【廳梭詩人講座】——羅毓嘉

【廳梭】詩人講座——羅毓嘉
20180713 1900-2100


毓嘉:我的作品如何被別的文本所影響,也就是我受誰的影響最深。小時候讀羅智成、陳克華、夏宇、楊牧這些作者。作品中或多或少都可以看得出來,語言上被這些前輩影響的痕跡。我一直以來都在唸新聞,尤其現在又是財經記者,跟文學八竿子打不著關係,工作還是用英文。因為自己不是文學科班,我就在想說我到底該怎麼去講我所喜愛的詩人,或者說自己怎麼讀這些作品。用文學研究的方式去談的話,我自己會覺得很心虛。因為一切都只是講文本講感覺,那畢竟不是我的專業。我讀了一些詩、寫了一點東西,但如果要用整體的、有脈絡的方式,去談一批作品,這件事情我覺得有點做不到。我就在想今天到底要講什麼?我想不如就從我的作品裡面,去試著回推一些創作的片刻。包括我如何從多愁善感的小女生,變成落落大方的OL(Office Lady)。

所以今天就選了這些作品,這批作品大概都是在2008到2012年,最近10年寫的東西,跟小時候寫的東西比較不一樣。這十年的作品如果光看題目,它們都是比較跟社會有關的東西。雖然談的是文學,但我喜歡更傾向談社會運動、變遷。這些社會的脈動怎麼在我的作品中折射出來?大家如果讀古今中外的作品,其實很多都是在談人類的苦難。比如說《悲慘世界》(Les Misérables,另有中文譯名《孤星淚》)甚至《西遊記》。其實《西遊記》是《官場現形記》的隱喻版本。故事中,每一個人都變成一個角色,蜘蛛精、牛魔王,這些其實都是在現實人生當中可以找得到某一個「這樣的人」,在人生過程當中可能霸凌你、擋在你前面,算計你等等。其實唐三藏取經就是一串職場物語,會有很多的賤人、醜八怪、豬隊友,有一個聖人一般的存在,大家生活當中都缺少的人,但那個人偏偏又是最柔弱的,很容易被抓走,你又要去救他,這樣巨大的隱喻。甚至像《水滸傳》,內容上也是大家抵抗一個無法抵抗的壞人,即使把自己變得很強,革命還是會失敗。我們所知道最偉大的文學作品,其實都跟作者與其身處的世界,產生某種程度的對話有關連。
就我自己來講,我開始寫作到整個人生形塑的過程,都是因為「我是一個gay」這件事而展開。我個人的啟蒙,不管是文學上的啟蒙,或是我跟社會相處的方式,或我自己如何判斷自己的社會位置,都是從「我是一個gay」開始。開始寫作的原因也很簡單,因為單戀,小時候單戀班上同學,愛來愛去又愛不到,撕心裂肺的痛苦,他坐在你前面但你不能摸他。用當時自己覺得的文學去把它(感情)放出來。作為一個同志這件事,促使我不斷去思考:我是一個怎麼樣的人?為什麼我會在這裡?我還可以做什麼?我可以做什麼這些事情?小時候寫的很多都是情詩為主,因為那是一個很自然而然的能量。我今天選的《許願書》是我自己最喜歡的一首情詩。


〈許願書〉
願天堂有風,願晨露還帶慾念的香
願盛裝晏起,願山嵐流轉其他話語
願讚美陌生少年的馬術打原野經過
願短髭
落在美夢正酣的窗前

願你活著,哪怕蜉蝣曇花看不見時間
願同樹洞的蟲蟻交換影子
事情本來會發生
或者沒有發生
願我沒有問起最重要的問題
還慶幸山頂有雲,山上有林
願風起,不願雨停
願林裡有獸就在隔年春天降生
願倖存
然牠哀愁地走過湖畔
是否低頭飲水

願野火喚醒沉蟄休止多時的蟲
願在無語井底相互取暖且摩擦
願發笑,願吆喝
此後我們共飲乳汁並與鷹隼同行於地面
要無毒的蛇類褪去疲憊,飛散我們髮茨
願沉默
願痊癒
願音樂終於會翻動你身體
想你多年是否還睡得慣習
願沉湎暴雨
願攀折木屑嫩枝,扎扎腳心

願鐵道直直開往星空
願天堂也有芒草垛子砌在茅屋不遠的地方
願糖是甘甜,願相信一個苦澀的吻之清白

放你離去如白駒過隙
我漸漸地看不見了……
願我不再寫詩也能如動物般活著
願找到些閉闔的眼皮,以及過失
濫用動詞造句


這首詩是我2008年寫的,那陣子一直在談一些失敗的戀愛。為愛追去美國,然後沒有成功。在寫這首詩的時候,心裡有一個不存在的戀人,或是說他存在,但並沒有成功的感情。表面上這首詩是弔亡,同時它也是一個希望給自己的救贖,「放下」的功課。寫這首詩是我最後一次寫純粹的情詩,在那之後,2009年談了戀愛就一直到現在。我覺得人生很有趣,常常覺得寫作在某一個狀態裡面誕生出某個主題,但它其實也是在處理過去的人生。寫作對我來說是一種內在的整理,一種盤整,經過一個盤整後,才有力氣迎接下一次的戀愛。現在就是一個人妻的狀態,沒有悸動去寫情詩,人真的要多談戀愛。
2008年算是我人生一個很大的轉折點,一方面從學生身份要跨入職場,另一方面我的戀愛彷彿「修成正果」。我其實沒有很喜歡「修成正果」這個詞,好像預設了感情要達到某種終點。但我覺得感情關係是一個過程,這個過程會持續到一方死掉為止。我看到一句話覺得很生動,那句話是這樣說:「所謂的長期關係,就是兩個人每天問:『今天晚餐要吃什麼?』直到一個人死掉為止。」每一天晚上要吃什麼,就是在每一天恐怖的重複的晚上,要變出新的花樣。
我今天選了一首詩在講義第二面〈求職面談〉。我當年要離開學校,開始要找工作的時候,我想說要找出版社編輯,或是什麼報紙副刊的工作,因為我對寫作有興趣。我那時候就被我的朋友用一種,「這個小鬼就是不懂事才會這樣鋪陳自己的職涯」的語氣說:「你要找一個很討厭的工作,但是要準時下班,要賺很多錢,也要有足夠的休假。」我就說:「為什麼我要做一個很討厭的工作?」他說:「不管你做什麼工作,你都會討厭它,所以不如你就找一個你本來就討厭的工作。因為你選一個你喜歡的事情來當你的工作,久了你就會討厭這件事情。」這當然是後見之明,就是覺得這個人怎麼這麼準。所以我找工作就找一個討厭,但薪水還可以的工作。剛好畢業的時候是2010年,就是金融海嘯後全球經濟開始復甦的時候,那個時候台灣媒體業開出來的缺都是財經記者,我就展開我的財經大冒險。頭幾年其實過得蠻荒誕的,作為一個誤入叢林的小白兔,就會覺得社會就是要公平正義,希望在制度上追求分配平均,對於這個世界有一個烏托邦式的想像,一個理想社會。但是進了業界之後,記者這個工作就好玩在,可以認識很多不做這個工作就碰不到的人。因為大家生活圈基本上還是以同溫層為主,你有固定的朋友,如果你是辦公室的職員,那大概能夠跟新的人互動的機會,就相對較少。但記者這個工作你可以遇到一些公司銀行的主管,認識律師、公司老闆等等。這些人的樣貌,如果你從一般刻板印象,或是我們在媒體、電視劇上看到的角色形象來看,大家會覺得律師都很冷血,銀行家都是吸血鬼。
但進這行才發現,最王八蛋的是某些財經記者。我舉個例子,2013年泰國大洪水,媒體就開始炒那邊的供應鏈可能會斷鏈,是不是台場就會有一些轉單(訂單轉移),可望受惠轉單的利益。我那時候跑的公司主力市場在泰國,做機械、工程設備的租賃。我們在跟董事長吃飯,有一個記者就問到泰國狀況怎麼樣,因為供應工程要重建,會不會為這間公司帶來新的訂單?董事長就說,因為泰國公部門跟私部門的重建工作,他們當然獲得一些不錯的利潤。因為工程機械都很缺乏,所以這兩季的業績展望是還可以。這時候有一個某雜誌的記者就爆出一個問題:「那是不是天災多的話,我們公司業績就會很好?」那個董事長臉就黑了一下,怎麼會問這種問題?那個記者問這個問題的時候,有一種「全世界只有我想到這件事」的得意。董事長說,不能這樣說,心裡絕對不能有這樣的念頭。既然發生了,我們就把生意、事情做好,希望市場上軌道,但心理千萬不可以希望有更多天災。那個瞬間,那個女記者是一個某大財經雜誌的,我一直對她的表情印象深刻,那種得意的臉色,問了一個自以為很聰明的問題。但我心裡想的是,妳到底是不是人?也就在那一陣子,一直在思索對於自己的工作,以及自己作為一個人,標準在哪。我們常常在談勞動權益的時候,那些勞工,不管是本國籍、外國籍,尤其是生產線上的作業員,他們的人力成本,其實只是在我們作為財經記者碰到的那些人心目中的一個數字。他是一個勞動力成本,他佔了多少毛利。有一次我去拜訪台南的一家晶片封裝場,他們的財務長就帶著幾個記者去看場,我們站在無塵室外面的走廊。無塵室跟走廊之間是玻璃,我們透過玻璃看著裡面的操作員推著裝載晶圓的器具,我們都叫它CD盒。作業員把整套裝著晶圓的盒子抽出來,然後放進機器裡,因為晶片實在太小了,絕對不可能是人工。那人所能做的就只是把CD盒抽出來,再插進去。當你做完了,這邊就會亮綠燈,就表示它開始運作了。那邊亮紅燈,就表示你要把晶片拿出來,拿到下一個工作站。我們就站在那邊五分鐘,那個作業員就在好幾個走道中間,推著小車子,載著CD,然後他把做好的CD推到房間另外一邊。如果放一臺鏡頭,做縮時攝影,那個人每天做的事情就只是在走道裡面走來走去。那天財務長跟我們講說,因為新一代封裝機的體積變小,所以他們可以在同樣面積的無塵室當中放更多臺機器。也就是說,同一時間可以生產的晶圓就變多了。我們問到,新的配置是不是也要配多一個作業員?他就說,理論上不需要。「去瓶頸化工程」可以增加10-20%的產能,但作業員還是一到兩人。簡單講,「去瓶頸化工程」就是買更多設備,但不雇用更多人。同樣的人待在那邊八個小時,他就會變得更累,講白了就是這樣。
我們那天離開了南科的廠區,進出南科其實是一條高架橋,兩旁全都是農田,有人種鳳梨,有人種水稻。離開時上了高架橋,我看著夕陽在平原的那一端慢慢降下去。那時候五點多,早班的作業員也開始下班,他們騎著小五十離開園區。我心裡就想,如果我是那個作業員,忙了一天後,我還有力氣看夕陽嗎?工作會把一個人變成什麼樣子?那時候我剛上班三年左右,大概是2013年的事情,慢慢也覺得自己是不是也變成那個樣子?你開始會思考很直覺,你被訓練成要用那樣的方式去思考。就像那個自以為很聰明的雜誌記者,當你碰到議題,「天災等於生意好」所以「更多天災等於更好的生意」。那並不是那個人的錯,而是這個體制把她訓練成她必須要在很短的時間內,找到一個聳動的角度。就像一個作業員的人生,如果紅燈亮多久你沒去處理那臺機器,系統就會記錄。為什麼延滯處理時間這麼長?他被體制訓練成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去處理這個工作。但他們卻沒有考量到,當那間無塵室中放更多的設備,他們可不可以適應這樣的工作強度?人畢竟不是機器?因此有的晶圓廠已經開始做全自動的生產線,也不需要人了,CD盒就自己在機器中間跑來跑去,全部都用輸送帶。
〈求職面談〉基本上寫的就是這樣的心情,這首詩裡面的角色的「我」以及「你」,其實是真實的人物。就是我第一間公司的老闆,那個老闆很有趣。我2010年剛畢業的時候,去應徵那個公司,他們其實不是純粹的媒體,而是軟體開發商,做的是看盤軟體,新聞等於是看盤軟體裡的一個服務,包含我們自己的報導以及外面整理的報導。面試時,我已經通過了編輯部的主任以及總編輯的面試,但人事案最後還是要總經理決定,因此我就去見了總經理。總經理見到我第一句話就說:「嗨你好,你是詩人欸。」我嚇到,你怎麼知道?他就說,我Google的。他也沒有問太多專業的問題,專業的事情進來再學就好了。面試其實主要是看一個人的人格,看一個人的特質,態度要積極。總之我們就聊天,聊了半個小時,但後面十五分鐘都是他在自報家門,他說他大學的時候也是一個文藝青年,老婆以前是報社副刊的編輯,他是在跑財經新聞的。總之,他告訴我:「人是會壞掉的,尤其是錢在你面前時,你很容易就會壞掉。你進來工作後,不管你未來變得怎麼樣,希望你永遠記得你是詩人的這一面。」雖然我後來離開那間公司,但我們也一直保持聯絡。他現在算是台灣看盤軟體跟AI投顧的第一把交椅,但每次見到我,他都會問我:「你還有沒有在寫?」
〈求職面談〉這首詩一方面是寫我自己,但一方面也有一個長輩作為借鏡,他那句「人都是會壞掉的」這句話深深地嚇壞我。


〈求職面談〉
--我們準備談些甚麼呢
談我乖巧而安靜,努力成為一個
有用的人,抑或談我眼中焚燒的星空
與他人略微相左的位置?我成長
成長如瓦礫堆中的音樂
一個面對牆的座位,此刻我端坐了
沉默與不安有同等的份量
傾心於噪音並答應
我會盡力成為另一個像你的人

一個有用的人。我明白
有些車輛豪華得毫無分別,駛過了
窮困的身體並加速往未來前進
我有一隻眼睛是藍色的,另一隻
則是綠色。我將之藏起
傾向將我的目光遮蔽,再重複
那些奮起的旋律,唱起你冷酷的合音
我設法說出更多的實話
但謊言漫如星河在頭顱裡旋轉
這些話語,會令你接納我嗎

或許,也談談我所擅長的:比如說
我喜歡提著鞋
踩過市場口赤足的農民
偶爾的有時,我也讓尖銳的鞋跟
在心頭踏出個深邃的孔洞
任夢與鬥爭相互踐踏
看清鏡中之人並非你現在見到的這個
我也聽過關於你的謠言--獨唱的
詩人,歌詠著螢火與毀滅
那將使我們兩個更靠近一些

一個問題。--該如何像你一樣
成為有用的人?窗外的群眾
龐大且安靜,總有些人比體制更聰明
我們正談話,且令彼此的心緒鬆動
若你也被這一切改變了
一起回復成原來的樣子好嗎
讓我再問問,是否願意和我回去
當一組五音不全的樂器
或許乏善,但能真實地活著


這首詩就是寫給那時候的自己,寫作這件事情一直都是很矛盾的,它一方面是你要消化自己,寫別人的時候要用一種漂亮的記憶,是某種程度上的消費。寫作者在理解這個社會的同時,消費也是、同理也好,當你苦人所苦痛人所痛的時候,這些傷害的痛苦、制度的壓迫,造就了經典的作品。它們立基在這個社會的痛苦之上,但卻成就了作家、作品。舉個例子,有一次在樂生療養院,大約2008年的時候,那時候年紀還小,還處在那種發生任何事情時,想著自己要怎麼寫的年紀。那一天是警察要來強制拆除前面那棟的前一晚,我跟我的學弟妹、學長姊,半夜騎著摩托車到樂生。因為要抵抗,把自己鏈在鏈條上,抹嬰兒油讓警察不好抓,大家當然也在半夜唱著歌,給彼此打氣。警察其實兩三點的時候有來過一陣子,大家精神都很好,警察就回去了。直到天亮六點多的時候,大家都累了,而警察因為能夠輪班休息,他們精神比較好,開始攻堅。在拉扯當中有人哭泣,有人尖叫,有些人抵抗。警察就說:「只要不抵抗,站起來到旁邊去站著,我們就不會動手。」我跟我朋友,我們手勾著手,大家彼此叮囑警察來拉的時候,身體要放鬆,才不會受傷。當我們彼此叮囑的時候,我內心其實想的是:「我明天該怎麼敘述這一夜。」當警察真的來把我抬起來時,他們問:「你還要抵抗嗎?」如果不抵抗就去旁邊,如果要抵抗就會被抬上警備車,送到深山去放生。所以那時候大家都說,如果你要抗爭,身上要帶錢,因為要坐計程車回來。警察會帶你去一個絕對沒有公車的地方,例如林口的山上、快到淡海新市鎮的地方、陽明山……,讓你一時三刻沒辦法回到現場的地方。那時候我一直覺得,反正這一夜已經過完了,我要回去寫東西。警察問我要不要抗爭,我就說:「我沒有要抵抗,我要起來了。」有些朋友站在旁邊,也有人不斷抵抗,只要你還在抗拒,他就把你送上警備車。整個驅離行動的下半場,我跟友人站在人群的邊上,看著大家。那個場景非常超現實,天才剛亮,太陽從坡底下升起,但就在二十公尺外,國家在執行公權力,有一群人在捍衛他們的理想。
有一個小說家叫林佑軒,他寫過一篇散文〈有人溫泉水滑洗凝脂,有人拔劍四顧心茫然,有人天陰雨溼聲啾啾〉那一篇我覺得他把文學人那種想要身歷其境,但又不敢踏得太進去,微妙的心情寫得很好。大家一方面怕受傷,一方面又覺得自己有文學的使命,我要回去把這一切寫下來。他裡面就提到,其實他只是怕受傷。讀到那一篇的時候我就很震驚,因為完全就是說中了可能是我自己,可能是林佑軒,可能是我們身邊的任何一個人。你覺得抗爭這件事情很潮,也確實有一個理想,但當人們在第一線當衝組時,你心裡卻只是想說,我要全身而退,我要去寫我的文章。這當然沒有是非對錯,也不是說受了傷、上了警備車,在革命的洪流中你被抓去關,被這個國家傷害,就比較高尚。也有人說,文學人就是想太多,如果你不想受傷就說,為什麼要用一個大帽子說,我要把這件事情寫下來,讓更多人知道這東西。那樣的階段其實我也有過,我這一輩有在寫作的人,大家對於各種議題的關注都是滿廣泛的,像是朱宥勳、湯舒雯、林佑軒、盛浩偉,因為大家都是在這樣的過程當中,一方面在處理著關心社會的議題,一方面又只想到自己。意識到這樣心情的轉變時,是很讓人羞恥的,如果我只是在使用這些現場的材料,只是想著「我要如何寫得跟別人不一樣」,而非全心將自己放入場景之中。當衝組也好、不當也好,某種程度上會不會這也是一種寫作者的傲慢。我後來的文章其實就比較少去碰觸那些比較煽情的現場,它逼迫我重新思考,如果把自己放在更退一步的位置上,文學到底可以做什麼?大家都會問,文學到底可以做什麼?文學有什麼用?它除了讓寫作者得到奇妙的特權的位置,它還可以做什麼?在社會變遷中扮演的角色是什麼?除了發洩情緒,除了在抗爭的時候有酷炫的標語之外,文學是什麼?
我發現自己寫越來越多跟社會有關的詩,大概是2013至2014年護家盟(台灣宗教團體愛護家庭大聯盟)剛冒出頭,取得很大的社會聲量,另一方面服貿(《海峽兩岸服務貿易協議》)的問題在2014年的3月變成太陽花運動,間接了催化了2014年9月香港的雨傘運動。2013到2014年,台灣與香港的民主化產生了微妙的質變,沒有太陽花運動的話,柯文哲可能也不會當選,蔡英文可能也不會在2016年贏得這麼順利。〈漂鳥〉這首詩就是在2013年秋天寫的。


〈漂鳥〉 
在泥濘裡推不會前進的車
在無法靠近的牆邊偶遇
文明點亮了我們
但暗巷依然是暗巷
像昨日有沉默的回音
像一道密令它迂迴而憂鬱
我不能愛你了
這個國家令我分心

空襲警報正不斷延長
我嘗試變換姿勢,保護自己
當列車駛過我的胸口
半坍的鐵橋猶是防線虛設
有人神色自若踩過彼此
我不能再跨出去了
這個地方
無法令我安全

在雨中撐開未曾抵達的傘
等溝渠漂來新鮮的果實
無人的公園
怎麼椅背尚有餘溫
日常已將災厄操練為積習
是我說過太多
冗贅的問候

是明天提前路過了我們
還是遠方正傳來默禱的呼吸
你還在讀報,議論,等待
煎蛋的邊緣微微捲起
愛如此真實
我不能再愛你了
這個國家令我分心


詩的內容是與想像中的情人對話,有一件事情比愛更重要,就是關心國家大事。一句很老派的話,某種程度上,「沒有國哪有家」。我男朋友在雨傘革命的期間,他說他要去中環看一下,我就說,你小心一點,他說,我已經是大人了。我說,警察噴胡椒的時候你趕快走。之後,我傳了訊息:「我愛你」給他,他回我:「我們現在在談革命,不要一直講那些小情小愛的事情。」我就覺得,大戀愛。他是一個很妙的人,我講什麼他都可以為反對而反對,但當他這樣講的時候,我就知道他的意思了。
文學到底可以做什麼?像〈漂鳥〉這首詩,發洩、紓緩了這樣的情緒。它只能是革命或社會運動號召的檄文嗎?是不是我們的能力還不足以透過文學去論辯,或思索社會主義。那個時期我一直掛念著這樣的問題,寫作到底可以做什麼?在一個風起雲湧的時代,寫作者到底可以做什麼?
也差不多在那個時候,我接了《天下雜誌》的獨立評論,發現了自己好像滿會罵人的。那個狀態一直卡在,我到底是因為擁有一隻筆,有某種話語權可以推動某種議題,還是只是幫大家把大家心中的想法寫出來?也就是說,寫作者是作為一個我群當中聲量較高者,還是領著人群前進呢?那個角色是完全不一樣的,也會有不同的倫理上的問題,例如,憑什麼說自己帶領某一個族群?像是我也被人家罵說,憑什麼羅毓嘉為同志社群發言。我心裡就想說,你也可以說自己的話。其實我一直以來都覺得,每個人都應該要勇敢的說出自己的話,後來我在寫作的時候,也試著去避免講別人。因為我永遠都不可能說「身障的人就是……」,但我可以說「我有一個朋友他的故事是……」但我不會去告訴大家一個道理,像是「這樣做就對了」。因此,那時候我寫的評論,常常就是用一個真實的事件或真實的人物去寫一個故事。我覺得在這點上發揮得最好的就是《蘋果日報》的「人間異語」,他們有這麼多的案例,而且那些案例都是真的。有時候要讓議題發酵,要讓議題背後的人先被看見。如果沒有人的存在,其實議題只是架空的概念、抽象的想法,要在更大的群眾當中發酵,其實是很困難的。那一兩年間我發現,我可以做的好像就是這個。我是一個記者,然後我會寫東西,我可以用有組織、條理的方法去陳述一個事件。後來發現這樣的寫作好像比較容易被大家看進去,那些傷春悲秋的純文學,反而沒辦法耕耘議題。後來慢慢我的寫作策略跟條理,在我有共感的議題上,去寫這樣的故事,例如身障者同志、愛滋感染者、跨性別的故事。這些人必須要先被看見,他們的議題跟需求才會被看見。
後來年紀越來越大,開始想到過去一些事情,像〈教育〉這首詩,就是在講我們所受的教育。


〈教育〉
多半的時候他們教你
應該成為那樣的人:認真,負責
身心健全,擁有面對安靜街道的落地窗
且懂得分辨紅酒產地的土壤
氣候的層次,懂得用橡木與可可
形容一杯你品嘗的
生活噢生活。只是多半時候--
真真切切的多半時候
他們並不鼓勵你真的擁抱
生活的土壤

多半時候他們教你,人生
應當有比講話方式更重要的事:
卻不像他們所言,凡事按顏色分類了
分站在記憶的兩岸
男孩背著郵包,爬上土壕
指認砲彈與其悲鳴所來的方向
讓其他人翻過高牆,聽一聽
戰爭輾過人群的聲響
這夜,雕像的吻啊
冷過愛人的呻吟

多半時候他們只是講話
但從未聆聽你的擔憂,廣袤之海上
未來的航道有一場暴風雨將摧毀風帆
又該如何踩過政府
肅穆的圍牆
拆解廣場上的每一只耳朵
他們不曾教你說話。或許是
你說話時--不覺用上了他們的嗓子
聲腔冷靜,音調清晰
且還有頓挫的語氣
遮蔽邏輯的斷裂歷史的缺頁

多半時候他們不指認萬物。
他們說:凡事間僅有一種正確
一種解答。他們不願教你
在不同的季節裡
你能守候不同的失去。比如說
在校園裡失去了一個人在深秋的夜晚
你能決定愛與不愛--
決定軟弱與堅毅
有類似的重量

炎夏的少年們翻過圍柵高牆
高舉雙手道別了
多數的晚上他們教你,卻不曾說
他們是誰。他們寧願你安靜
躡腳走過歷史
而不要為誰的錯事嘆息
這樣就好。他們沒收你的電話

像他們不曾教你求救
如此他們將能撲滅了你
適才燃起的時代
與火炬頂端那微弱的星光


〈教育〉這首詩是在2015年底寫的,當然是變成一個無聊的大人所做的反省。自己回過頭去想說,到底是什麼東西形塑了多元的思想、自由的追逐與開放的渴望?文學很多時候是沒用的,教育的體系一方面也沒有教人們去欣賞文學,或進入文學的核心,最方便的教育就是給你一個問題,再給你一個標準答案。但諷刺的是,他們也沒有告訴你這些知識有什麼用,教給你後就讓你自生自滅,從小到大你就學了各種歷史、地理、文學、數學總總的知識,但這些東西又彷彿好像跟我們的生活毫無關係。如果真的要說學到什麼東西,反而都是在變成大人這一路上跌跌撞撞,碰了那些原本在教育體系中沒被告知的東西後所得到的。作為一個寫作者,在長大的過程當中,常常在思考「我」的存在跟不存在,例如我所寫的議題,好像跟我相關,又好像跟我無關。
在太陽花學運那段時間,我有一篇日記就寫道:「我們沒路用的文學。」事實是不是真的如此?其實我也不知道。某些時候社會在變動,總有某些作品會突然被大家瘋狂傳閱。2014年華光社區,也就是中正紀念堂後面的草皮,現在是台北六本木,原本是一片自然而然發展而成的違建社區,新的移民來到了台北,往沒有被開發的地方定居,但當然他們也沒有土地所有權,之後就被國家清空。一位台大社會系的學弟的一篇文章寫到,華光要被強制拆除的那個晚上,他們在社區裡集結,待到早上,如同樂生那一晚的情況,警察也把試圖抵抗的居民與學生抬走,怪手與小山貓在早上七點多八點開進來。警察的人數比抗爭的人還多,他們不需要把你驅離,大家就站在旁邊看。整個社區是很平的,頂多一層樓或兩層樓,他們就站在旁邊看著。華光社區很多以前的軍人,有點像非法的眷村,很多老人是搬不走的,很多老人是最支持國民黨的人。2014年還是國民黨執政,有一個非常諷刺的景象是小山貓從一棟平房的屋頂開過去,要鏟掉一棟兩層樓的二樓,就在小山貓的鏟子挖下去時,有一面國旗就從門後掉出來。那個學弟就寫了這樣的景象。當那些怪手跟機械將如豆腐渣搬的房子推倒時,露出的鋼筋、圍牆,以及露出在沙塵中的國旗,變成國家壓迫人民最諷刺的例證。文中寫到另外一個學弟,被警察抬開後,即便大家都站在邊上,他還是依然奮力抵抗、尖叫著、哭泣著,他對著怪手吼叫,但沒有人聽得清楚他在吼叫什麼。有一個女警走過去抱住了那個學弟,跟他說:「你不要看,看不到就不會傷心了。」那個學弟反而哭得更大聲了。當我讀到這篇文章的時候,我人其實在國發會的記者會,那場記者會有管中閔跟毛治國,他們又再提亞太理財中心,給了十幾頁的簡報,當記者發問時就說:「你可以看簡報,我們都有說。」整個記者會都在鬼打牆,我那時候就知道這場記者會完全沒有東西可以寫了,我就看臉書,很多學弟妹、學長姊都在寫當天早上華光發生的事情。那是一個非常諷刺的瞬間,我在一個國家說要發展的場合,另一方面國家又沒有給這些應被安置的人一個好的安置。生活常常會出現這種莫名的對照,並不是刻意的,但就是一個很荒誕的瞬間。
我後來就接受了這件事,文學並沒有比較高尚,它只是一個媒介。如果有一部文學作品之所以能夠偉大,必須是因為它所承載那個時代所獨有的痛苦。但反過來說如果要讓一部作品這麼偉大,也是因為它承載了這些苦痛。


〈和平〉
如果警察在此處徹夜鎮守
就不會有人輕易地把國家偷走了
是這樣嗎
你說過的話比深冬的雪花還輕
可是盆地何來的雪呢
我該怎麼談起
 
如果把碎玻璃鋪設在廣場的中央
就沒有孩童乘著馬車而來
挑戰每個大人的不快樂了吧
是這樣嗎
當拒馬遮蔽了黎明的陽光
是晨曦遠離我們還是我們拉下了天空
無所謂的,如果能攔下每一年的雨水
河流仍是河流
而電廠依然是電廠
是這樣嗎
 
如果能夠攔下每天的雨水
成日澆灌的荊棘也會開出黑色的花
是這樣嗎
如果一艘船即將出港了
留我在岸上你也不會感到惋惜
是這樣的嗎
 
如果有人竊走了昨夜的星光你會和他戰鬥嗎
有人在對街唱著輕快的音樂
你卻把門窗關上
如果有人邀請你跳一支溫柔的華爾滋⋯⋯
你就踩他的腳
踩壞他新買的那雙鞋
是這樣的嗎
 
如果一輛車駛進了人群
你會成為誰心頭上最尖銳的一塊
別過臉去,然後
把刺
對準罹難者的心臟
如果黑色的岩漿流進眼睛
如果看不見國家輕易地把誰碾碎
我們就不需要眼淚了
是這樣嗎
是這樣的吧


我覺得這首詩跟我現在的身心狀況、感情關係、跟家裡的關係,都變得十分穩定有關。當人的生活變得穩定後,就不會想去改變什麼,某種程度上會懶於改變。包括以前覺得不可原諒的事情,像是政府的背叛,像是婚姻平權怎麼還沒過。以前覺得非常憤怒想要跟政府一決死戰,現在就覺得反正釋憲都出來了,了不起拖到明年。以前總覺得多等一天都要死了,現在是多等一年就多等一年吧。以前是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我就跟你拼了,現在是只要還有一口氣就好了。很多時候對事情的看法會改變,也就是這幾年,這樣的想法特別嚴重。也許過幾年會有新的領悟。
我男友上禮拜才剛慶祝了他在同一間公司的第十五週年。現在覺得十五年在同一間公司很不可思議,九年前我也覺得跟一個人在一起九年是一件不可思義的事情,但時間真的一下就過了。我現在還在寫,但寫作的頻率大幅下降,因為下班就只想喝酒,喝酒會發胖,就要花時間運動。這陷入了悲慘的循環,賺錢是為了過生活,過生活就是把自己吃胖、讓自己很開心、喝更多酒。但變得很胖所以要花錢和時間去健身房,請教練讓自己不要胖那麼快。這一切就在毫無意義的循環當中,排擠掉了你去做其他更有意義的事情的時間,但人會覺得這叫做「穩定的生活」。下班就去吃一頓好的,喝個小酒,回家睡覺,第二天覺得昨天吃很多,所以今天要吃少一點、去運動。運動完覺得今天好像沒花什麼錢,就上網拍網購,網購完就想說既然買了東西,今天不能花錢了,第二天下班又去吃好的……,慢慢變成一種平淡的恐怖,以及一種恐怖的平淡。我不知道未來會變成什麼樣子,但有極大的機率我可能過了十年還是這樣。我覺得這是一個矛盾,人都希望有個救世主來幫你的生活做決定,小時候我們都覺得好像你只要念一個好科系,找一個好工作,人生就高枕無憂。譬如我的高中同學們在當醫生、律師、工程師,我在當一個還可以的財經記者,領著一個還可以的薪水。但大家聚在一起的時候就會想說,現在生活就只有發胖、睡覺跟上班。你每天眼睛睜開就是上班,上完班想說累得跟狗一樣,就犒賞一下自己。每天上班等下班,禮拜一等禮拜五,月初等月底的薪水,一年就過了,在這種物質無虞的地獄裡,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過了。其實我那時候寫最後面這首〈在另一個太平盛世〉,很大的程度是在處理我的自我恐怖感,雖然說是太平盛世,但太平盛世也是一個諷刺。


〈在另一個太平盛世〉
在另一個太平盛世我想
也就是豆蔓終能糾結成藤,也就是
皮鞋走過終於沒有拒馬的門廊
是日夜反覆
晚餐前的一聲,你回來了
但議場上的手腕飛快地舉起又放下
他們終於火化了每一座雕像
推出一座座巨大的票匭
封存我們的心臟
 
另一個太平盛世令我想像:
也就是鞋帶穿妥了,鑰匙鎖緊記憶
不問,不聽,無傷無逝
酒杯裡的冰塊消融了又再加滿
是港灣逐漸淤淺,而你我自海面走過
寧靜而重複的天氣
但機械運作的響亮高過了歌唱
花苗給變換的地層輕輕扼殺
久愛的戀人
喊出了別人的名字
 
該如何描述你所在的地方
那個或許存在的盛世
也就是個母親微笑著抱嬰兒涉過淺塘
也就是另一個母親
讓別人的孩子
吸著她豐美的乳房吧
另一個太平盛世的天氣--
無非是偶有白雲,泰半晴爽
無非是早慧的戀人們
細數著金色的砂
 
但是黑色的門廊裡邊
音樂早已停下
人們把彼此的額頭抬在肩上
把名姓遺忘在陌生的吊床
像我給過你的灰燼
像一條風乾的魚掛在新設的鐵窗
 
在另一個盛世我們將填滿下一座港灣
再認出彼此前世的長相
哭泣或者微笑,或者
曾在街頭上重複著
那些與眼淚齊說出的話
牆不斷在我們之中站起了
是荊棘
在我們之中站起
 
下一個太平盛世即將來臨了
此刻國家終於洗淨了它的手吧
是國家
洗淨了它的手


這首詩就是寫我內心跟社會的平淡。雖然講了很多事情,也講了影響我的事件。講到婚姻平權我不知道為什麼那時候會寫〈婚前協議〉這首詩,看到這首詩自己都覺得有點怕。我跟我家老爺有討論過要不要結婚這件事情,之前我們更進一步討論要不要生小孩,他是一個非常喜歡小孩的人,我們經過很長的考慮,最終還是決定不要生,因為他實在已經太老了。他現在四十八,明年初四十九,如果我們現在去做,那他大概五十歲小孩會出來,也就是說小孩上大學的時候,他就六十八了。他覺得青少年是一個很可怕的生物,他不確定自己超過六十歲有沒有辦法handle處在青春期的小孩。前幾年我一直吵著要結婚,他就一直吵著那結婚要做小孩。前幾年我們兩方對於我們的關係下一步的想像是非常不一樣的,因為我就是想結婚——很盛大的party,換十套禮服,開售票演唱會。他覺得幹嘛辦得這麼浮誇,我說我自己都是小孩了,幹嘛還去生小孩,他就說,也是啦,但他還是很想要一個小孩。我們兩個在這一方面都沒有交集。反而在這一兩年,我突然覺得好像有沒有結婚都沒有差,因為如果想辦party,那就辦party,其實也不需要結婚。因為結婚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情,因為辦party很單純,就花錢、請朋友來用力地玩,想穿什麼就穿什麼,我自己還是可以換十套禮服,結婚很重要的就是鑽戒,但鑽戒其實想要的話自己去買就好,不需要等他買給我。我對結婚這件事情的想像回到,我要的只是好玩的典禮,還是我要的是結婚這件事情的內涵,我後來發現結婚這件事情的內涵是我完全不需要的,例如合併報稅,因為這樣我稅率就很高,因為他賺很多錢,目前為止也沒有要養小孩,也沒有要領養(但其實就算單身也可以領養)。再來就是婆媳,他媽媽已經不在了,所以也沒有這方面的問題,他哥哥姐姐我也見過,大家相處愉快。再來就是財產的問題,其實我們就各自有各自的財產,我並沒有一定要靠他養,可能離婚我可以拿到一大筆贍養費,這可能是唯一的優點。如果要結婚應該也不會離,我們目前沒有婚約的狀況下,要分手早就分手了,感覺這唯一的優點也拿不到(贍養費)。一切的打勾方塊都沒有勾到,結婚的內涵也不需要,原本想要小孩的他也接受了自己年事已高,我們只會越來越老,小孩會越長越大,好像也不是一個實際的問題。我們後來唯一討論到的就是不要結婚、不要小孩,我們就繼續吃飯。其實關係走到這一步我覺得滿有意思的,小時候完全沒想到有這樣的一天,但是我們終於也走到這一天了。
現在回過頭來看〈婚前協議〉這首詩也有點悲觀,也有點算是給自己的提醒,不管有沒有協議,但不要忘了生活的恐怖。某種程度上我跟我家老爺可以到現在,也是因為我們沒有住在一起。我們到現在都維持著戀愛的質感,而不是同居:襪子不能丟在這、誰要倒垃圾、誰要洗衣服。大家可能會覺得爸爸媽媽會為了這些小事情吵架,我媽到現在還會為了我爸去田裡工作完,進屋子沒洗澡直接坐在沙發上,而對我爸生氣。「你在田裡就是流了一堆臭汗,不要直接坐在沙發上,沙發會變臭」我爸會說:「我不覺得現在要立即去洗澡。」兩個人就會鬧得不歡而散。有一次我跟我爸一起去田裡面採東西,流了一身臭汗,我也沒有洗澡就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我爸居然就跟我媽說:「你兒子沒有洗澡就坐在沙發上!」我就說:「等一下啦。」我媽就說:「對啦,他說等一下啦。」然後我爸暴走,妳居然雙重標準。我爸媽感情其實滿好的,只是他們很會因為這樣的事情鬥嘴,但很多情侶或夫夫、妻妻、夫妻之間,這種鬥嘴就會將感情消磨殆盡。「我還是愛你,但我們沒辦法繼續生活在一起」而離婚,這樣的人其實不少。我姊夫跟我姊結婚到現在快九年了,沒有小孩,但如果他們從在一起到現在已經十七年了,我姊夫是我姊的初戀,我爸媽也是初戀結婚。我就問我姊:「妳跟姊夫婚前婚後有沒有不一樣?」她就說:「除了住在一起以外好像沒什麼不一樣。很像在談戀愛。」當她露出小女生的表情說這句話,我就說,妳閃屁啊。他們平常還是有各自的活動,我姊愛看歌仔戲,我姊夫不愛,姊夫就會自己騎重機出去晃。我姊夫會去練武術,我姊因為不喜歡運動,我姊夫也不會逼她。他們兩個人共同的興趣就是抓寶可夢,他們會一起騎重機去宜蘭、羅東運動公園抓寶可夢,吃小吃,吃一圈再騎回台北。他們兩個的關係有點像,有些事情會一起做的朋友,但只是住在一起。〈婚前協議〉這首詩算是我自己寫給自己的預言,希望未來不要變成那種關係。我跟我男友的下一步就是等他退休就會搬來台灣,再十年吧,撐不撐得到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且戰且走。


〈婚前協議〉
我們會有間木屋一起睡在裡面
共同佔有漫長的冬天讓雪覆滿窗櫺
我們同意
努力隔絕過往記憶的噪聲
同意我們的未來勢將赤裸,美麗,而粗野
當我們在壁爐前脫掉彼此的衣裳
我們同意將坦承彼此的身體仍具吸引力
或者沒有

同意在窗台上放置紅色的骰子
順應每天早晨的第一次手氣
若陣渠蛤的煙灰缸將裝滿聊賴與對望
我們同意,接下來生活將充滿更多的等待
且等待總是長短不一
恰如我們無從預測
何時會有野獸疾行而過
同意有人將率先開始掉髮
有人停止流血
即使如此,我們同意讓彼此免於憂懼
同意一個吻像禮拜天的晨光般帶有酒味

當生活如沙灘逐漸縮減
我們同意--日子會產出更多的垃圾
比如說碎木頭與玻璃
紙屑與舊輪胎
塑膠袋與他人拋棄的內衣
同意水面下遍佈生鏽的鉤子將攫獲我們
同意我們都還能用拙劣的姿勢跳水
同意爭吵時
有些言語將令我窒息

夕陽無非是頭頂虛懸的篝火
當我們幻想孩子們好奇而溫熱的呼吸
同意我們也期待廣場上驚人的空曠和肅靜
我們同意已有心理準備
想像未來恐怕將令彼此更覺乏味
同意我們已啟動了大規模的毀滅
一如過去的每一天
但是你令我安全,令我成就

我們同意將慾望逐日對摺再對摺
小到可以放進左胸前的口袋
有時順手拋棄甚至遺忘了我們曾經同意
愛情是我們所能緊握
最危險的裝置
隨時都可能將把我倆壓碎


某一個四月,那個時候我在加班,台北的四月都在下雨,我加班後從台北101走出來,信義區都沒有人,百貨公司很亮、雨下得很大,我就撐著傘從101的方向穿過市政府,走到信義誠品,路上都沒有人。那時候晚上八點多,我還沒吃晚餐,血糖非常低。就全心全意都是恨,為什麼要工作到這個時間,為什麼還沒吃晚餐,為什麼雨又一直下。恨意滿點以後就寫了〈以愛之名〉這首詩。


〈以愛之名〉
恨雨落在城市病愛的背脊
恨青春何時闖越了青黃的燈號
恨死亡恣意成河
恨磚石太過牢固阻隔了眼神
恨風射落飛鳥,秋天纍纍結實
沒有一種氣候適宜笑看光塵飄落

恨你依舊是你而我依舊是我
迴旋的山路將星空擰成了不安的居住
恨鬼火已成碑文
指著個方向沒人不去走它
恨誰都在抖藪地偽裝
七絃驚然奏響
恨記憶像拉鍊暗合有時則相互傷害

恨清脆的交談將我刺痛了
恨燈光打亮雨夜如碎地的陶瓷
恨愛往往不能是愛但恨
卻只鋪陳了恨
恨琤琮的琴音斷然提醒我竟夜的孤獨
恨哀愁美如織錦,編不進別的名字

換季前夕我們逆毛撫摸著彼此
恨黃昏早逝,恨有燈籠孤懸
恨語氣層層疊疊
傘遮住我但遮不住我的冷
恨我恍惚巡遍你的每一片海洋
看不清愛人的眼睛,莫測的流星雨


這是我的成長史,你們有沒有想要講什麼?

Q:毓嘉上一次讀到最痛的作品是什麼?
葉慈的《幸福大道》(The Easter Parade)。故事是這樣,故事的主角是一對姊妹,姊姊很早結婚,生了好多小孩,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妹妹跌跌撞撞、愛人愛不到,是工作上的女強人,偏偏她又非常渴望愛情。十幾年過去,妹妹就談了各式各樣的戀愛,有那種所遇非人、經濟上無法跟她匹配,對方突然跑掉,或是一覺醒來妹妹突然覺得自己不愛了,自己就離開了那個人。一直到最後,妹妹跟一個男的在一起十幾年,有一天那男的就去出差,事實上是去偷吃,並且在另外一個地方跟別人共同組成一個家庭,妹妹就被拋棄了。同時,姐姐的生活雖然穩定、平淡,有一群愛著她的小孩,愛著她的老公,但她的老公每次喝醉酒就會打她。故事的結尾就是姐姐的身體隨著年齡逐漸虛弱,有一次家暴過後,姊姊受傷並且過世了。妹妹哀痛欲絕,同時孑然一身的妹妹,剛被交往十幾年的男人甩了,正當她不知道該不該前往姐姐的葬禮時,她的外甥來接她時,她向他大肆抱怨自己的姐姐,她從來沒想過自己可以罵姐姐罵得如此惡毒且徹底,同時她體認到自己這麼愛又這麼恨姐姐,就是因為她姐姐擁有一個她不曾擁有的東西,一個家。此時,她的外甥就拉開車門說:「阿姨我們回家吧。」
很恐怖的長篇小說。情節都非常簡單,就是姐姐跟妹妹的生活,但這兩條故事線交織到最後。


Q:同志認同對你而言是什麼?如今的社會之中,同志、性別都落入了一種列舉邏輯的框架之中,也就是「出櫃」這件事情本身就是進入另外一個櫃子,而且永遠都會有人被排除在這個櫃子外,那面對這樣的狀態,你所謂的「同志認同」是什麼意思?你如何從gay這件事情上發展你的認同?
因為我們描述還是依賴語言,所以只能說,我是一個gay,但我可以喜歡女生。我國中的時候有交過女朋友,但那時候就是純純的愛,牽手、看電影、逛街。直到國三,我們班的體育股長是我的死黨,想要追我們班上另外一個女生,每天都來問我怎麼寫情書、出主意。過了幾個禮拜,有一天我就對他發脾氣說:「你喜歡另外一個女生是你家的事,不要再來煩我了,我不想聽這些。」我自己都嚇了一跳,我不知道為什麼自己要生他的氣。我們班另外一個女生,也是我的死黨,她就看著我說:「我覺得你喜歡他。會不會是因為你是gay?」這個女生最後跑去當心理諮商師,後來她去澳洲唸了心理諮商,然後就在那邊執業。我是因為有一個對照的狀況,我對我女朋友的喜歡不是真的喜歡,只是覺得這個人是你的好朋友,但當講到感情的喜歡時,我比較傾向體育股長。我自己滿幸運有這樣的對照,我花了兩天的時間把這件事情從頭到尾想了一次,才發現她說的對。從小到大的某些事情,例如跟哪個男生比較好,跟哪個女生的要好只會到哪個程度,一切的問題都得到解答,以前想不通的事情都是因為我是gay,就接受了這一切。
另一方面也因為我自己的生活環境,從來沒有出現過「同性戀」這個詞,直到國三,我的自我認同發生的前兩天,「同性戀」這個名詞才正式的在我生命當中發生意義。


Q:那你會懷疑自己是不是自己去符合那個認同嗎?
沒什麼好懷疑的,我想跟誰打炮是我自己知道的事情。我覺得認同是這樣,你要說人會不會只是符合某個認同,把自己放到表演、既定印象裡,我覺得當然有。但這個東西並不只是在性傾向上,而是大家會告訴你,你上班該穿怎樣,你在會議的場合該講什麼話,這些都是你在回應社會的期待。但性傾向這件事情,我們講unversal gay language,全世界的gay都會有的口吻。真的很妙,不管你在世界各地的gay bar,一定都會有人這樣講話。我們稱之為「Sex and City Talk」,現在就變成「RuPaul's Drug Show Talk」,大家會有一種服膺某種文化中心的表演方式,但我認為它只在於你的次群體中才有作用。回到性傾向上,因為我是gay所以我跟男人打炮嗎?應該是因為我跟男人打炮所以我是gay。有的時候當然人們會因為沒有安全感而做出一些舉動,例如因為gay都在健身,所以我是gay我就要去健身。但性傾向其實不太一樣,那是社會生活的方式,如何在你的群體中過社會生活,這是可以選擇的。例如說,有人喜歡肌肉大的,但肌肉大的不喜歡沒有肌肉的,所以那些喜歡肌肉大的就去把自己吃胖然後練壯。這也是一種社會方式,但那並不影響到他是否是一個gay。如果我們這邊講的gay是指跟男的打炮的男人。這個社會方式並不影響一個gay是否為gay,而是影響到他選擇自己過怎樣的生活。
回過頭來,什麼是gay什麼是lesbian,我覺得是每個人自己說了算。我有一個女生朋友以前交往的對象是一個女人,然後她們兩三年前分手了,從學生時代就在一起,在一起了十幾年。她最近的對象是一個男生,現在在深圳工作。有一次我去香港出差的時候,她飛來找我,她喝醉酒之後半夜在香港的街上說:「羅毓嘉你知道嗎?我以前看到雞雞會怕,但是我現在好喜歡大雞雞喔,而且是又硬又大的雞雞。」她就在香港深夜的街頭上大喊。你自己說了算,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從來都是自己可以做決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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