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梭】詩人講座——陳昭淵


【廳梭】詩人講座——陳昭淵:穿越宇宙的縫隙

20181013 1500-1700

昭淵:《宇宙通信》這本詩集主要的概念是講:有一位宇宙飛航員,從地球飛到外太空去,我跟那個宇宙飛航員互相通信的過程。所以今年就一直以「宇宙」為主題做很多行動和作品。在講今天所有的內容之前,先稍微簡單介紹一下,我是做平面設計的,從2011年開始,我自己做出版品的設計、規劃和發行,所以從一本書的文字到它的設計,到它的出版都是一個人執行的。

到今年為止,我已經出了五本詩集,最左邊就是我第一本詩集,這些都可以傳下去給大家看一下。在做第一本詩集的時候我還不會平面設計,所以開本做得非常非常小,我也是拿到實體之後才知道,(展示後觀眾笑),裡面字小到5級還是4級,完全沒有概念。那個時候這本書是用photoshop排版的,如果是會排版的人就知道用photoshop排版是一個非常不理智的作法。這本詩集叫做《對折再對折》,裡面的每一個頁面是對折再對折之後的裝訂,因為我覺得詩就像被折疊後的訊息,希望被讀者閱讀之後,裡面的東西可以打開再打開。

然後第二本叫做《3D透視》,它有趣的點是每一個單頁裡都有一首紅色的跟一首藍色的詩疊在一起,一般沒辦法直接用肉眼閱讀,所以可以透過這個濾色的眼鏡,把兩首詩過濾開來。那因為出了這兩本實在是太困擾讀者了(笑),所以第三本之後就再也沒有複雜的閱讀設計,我就把心力花在詩集的架構,還有它可能可以擴充的部分。《霧散不開》這本詩集,它就是比較人道的一個詩集排版,當初它是因應在「氣象」的主題下。那一年以「氣象」為概念,我做了一個小報、一本詩集、一張音樂專輯跟一個展覽。這樣子的模式就變成我習慣的創作方式。

除了這個詩集以外,中間也做了一些像「ZINE」或是「小誌」的東西,左邊這個叫做《小鮮肉》,它其實就是一張海報的形式,裡面有十首詩。這個海報賣五十塊,所以一首詩五塊錢,以論斤秤兩的肉的方式在賣這個東西。右邊呢,這叫做《白目廢文集》,集結網路上我的臉書最多朋友按讚的文章。我當時在思考:在臉書上這麼多讚,當它被印成實體會不會還是這麼被人喜歡呢?因為都是很廢的文。後來事實證明它們很受人喜歡,但是我那時候做很少,大概兩百本,所以《白目廢文集》其實現在也沒有了。《小鮮肉》我本來以為它很便宜應該很好販售,但是有可能不小心印太多了,所以現在還很多在家裡。

2016做第四本詩集叫做《緩慢的影子》,書的側邊都是刷黑的,我希望整本詩集像一個斷電的行動裝置,所以就有點像手機的黑屏螢幕畫面。書其實是在手機之前,我們行動閱讀最方便的東西。在2016年之前,我大概一年做一個作品,可是16年做完這個之後,就覺得好像要稍微休息一下。所以2017年就沒有任何公開發表的創作,一直到今年才做了《宇宙通信》這本詩集和前陣子的一個展覽。

之前《緩慢的影子》發行的時候,其實我最早希望它沒有實體的書,我希望它是一卷幻燈片,讓幻燈機投在任何牆面上,就好像我的印刷印在任何牆面上;我的詩可以印在學校的操場,可以印在海上。在詩集發表的初期確實有把裡面的詩變成一卷幻燈片,讓大家來跟我碰面的時候,幻燈機一直輪播,然後我跟讀者可以面對面畫下對方的畫像。就有點像我產生了一個他的影子,他產生了一個我的影子,然後我們再互相交換。

再來就是今年的《宇宙通信》,我上次新書發表的時候發現講太多書的設計和概念,完全忘記我是詩人(觀眾笑)。因為一直講書的設計跟概念比較像設計師會強調的東西,所以我今天主要的角度會講我喜歡的文字和我習慣的寫作方式。然後這是《宇宙通信》裡面的一首詩,那你會發現它的排版…不小心又講到排版,排版跟常見的模式不太一樣,我讓它的文字是置中的,這樣會產生一個很像聲波的形狀。聲波就是在書的內封裡面有呈現一整片聲波的樣子,聲波就像是跟宇宙之間通訊的過程。
假裝你是哲學家
致力走向世界的邊緣
沿路拾獲些什麼
地圖之類
情書之類
一再藏匿的貓之類

之前我跟羅智成老師有一次機會在公視的節目下碰面,那時候我問羅智成老師說:「老師你是不是很喜歡神祕學?」因為大家都說他是教皇嘛,密教,他的東西也產生很多神秘的意象。他那時候跟我講說:「神秘學一點也不神秘,最神秘的東西是美學跟哲學。」我那時候聽到覺得:對,這兩個東西是最神秘的。所以這本書裡面我也假裝自己是個哲學家,用一些探問或是試著在觀察的過程中得到一些結論的方式,不斷地去思考這個世界或是詩可能是什麼樣子。《宇宙通信》裡面也講到「靈感」,我很常形容靈感有點像天外飛來一筆,就像一個訊息忽然進到你的腦子裡面。那個感覺就像接收到一個什麼訊號,也像被隕石撞擊一樣,因為你不知道那東西什麼時候會來,不知道對你整個人的腦袋會產生什麼強烈的變化。在《宇宙通信》的最後一首詩,就叫做〈靈感〉,最後幾句它說:

靈感(節錄) ◎陳昭淵

貓的手掌伸向天際
接收宇宙的消息
於是我們知道
靈感就要降臨

重點好像還是「伸向天際」這件事情,雖然你有時候覺得靈感會自己闖進你的腦袋,但是如果你選擇忽略、或選擇不去接受的話,它不會對你產生任何的反應。所以如果你期待靈感發生的話,也要記得去捕捉它,把你的手伸向天際或是打開你的收訊頻道,去接收那些靈感。我們等一下要進行第一個階段有趣的事情,我今天一直問主辦方(工作人員)她們說,會有多少人?我其實不擔心人多或人少,我只怕我準備的東西不夠。那今天這樣子剛好,大家可以一人都先隨便拿個信封袋。

你們可以打開了,裡面就是今天你們收到的第一個訊息。哎不對,完全送錯了,我應該要給你們的是這邊,(觀眾笑),那沒關係,這你們就留著,所以一人可以拿兩個。

工作人員:還是它其實是Q&A?

昭淵:不是不是。拿起來馬上後悔(笑),好,新的這個信封應該就沒有錯的,打開裡面應該會有一首詩。你們手上收到的詩是我從《宇宙通信》裡面節選選出來的。我現在要先進行一件事情就是:不曉得有沒有誰收到的詩裡面有「大象」這個意象的?有,那可以請你幫忙唸一下嗎?

讀者A:

群象在月色中被野放
數到十有人開槍
我卻第一個倒下


昭淵:謝謝,在回應這首我選的詩之前,我先選了一個我喜歡的詩人作品,他也寫到大象。這是畢贛的《路邊野餐》,不曉得大家有沒有看過這個電影,他那時候有一本詩集,珍藏,因為實在太好看了,薄薄一本。我很喜歡他形容很多東西的時候都是很不明確的,就像他的電影一樣,他的畫面給你很多不需要答案的問題,在這裡他的大象是:「在夢裡的大象很輕,過去的日子很沉。」跟我的大象不太一樣,我是說:「群象在月色中被野放,數到十有人開槍,我卻第一個倒下。」我想像寫作時的畫面是,因為前面的那兩句你會把視線灑到荒野上或是灑在大象的背影上,但沒想到聲響發作之後,第一個倒下的是我,所以鏡頭又回到我身上。所以光透過這三個句子,就可能產生一個運鏡的前後的張力。然後群象的「象」啊,不得不要講一下在夏宇的《第一人稱》詩集裡面,她也提到「象」這個詞。不知道大家對那本詩集的封面有沒有印象,就是一個大象解析度變得非常非常模糊之後,變成π(圓周率)。夏宇她自己說這是一個很廉價的諧音,就是「象徵」的「象」、「意象」的「象」,和「大象」的「象」也是這個象。所以她就翻玩這個同音同字,卻不同意義的意象。

昭淵:那你可以再選一個詞。

讀者A:摩擦。

昭淵:摩擦。我很喜歡很多很多的寫詞的人,因為我的創作的起源就是這些寫詞很厲害的創作者,然後講一萬次還是要講,我最喜歡的歌手就是陳珊妮了。〈小灰塵〉是收錄在《最後我們都哭了》那張專輯裡面的一首歌,你看她的「摩擦」是怎麼用的,在灰塵的狀態下,摩擦卻還是令人心痛:「你一點憂鬱足夠誘惑我,我用遺言寫滿你的快樂。」在另一段歌詞她寫:「你一滴眼淚就能夠留住我。」因為如果是小灰塵的話,眼淚一滴下來,灰塵就困在眼淚裡面了,那不曉得有沒有人收到這首詩,那可以幫我們唸一下嗎?

讀者B:

無病呻吟沒有錯
重點是要叫得好聽
還沒開始
就先開心
感謝聲優與手天使
讓你短暫的放晴
彷彿看到文字無法敘述的事物
一些聲音在等麥克風
一張晃動的臉該寄宿的孔
用沈默輕柔地撫摸
雙手合掌摩擦
把氣質收起來
隔壁的小孩快要熟成
明天就可以吃了

昭淵:謝謝。好像不用特別講什麼,該有的訊息都在裡面了,我覺得比較有趣的反而是:「還沒開始就先開心」,因為開始、開心這兩個詞並置在一起的時候,好像那個「開」到底代表什麼事情,它是實體的「開」嗎?「打開」嗎?還是它是必須跟另一個字互動之後才能產生另外一個意義的凝結。好,那我再讓你選,我們人沒有很多,所以大家都有機會。

讀者B:冰塊。

昭淵:冰塊。這個是湖南蟲的〈辯詞〉,他那首詩裡面很多對話,上一句好像是編輯在下指令,比如說他會說:稿子改了沒?一校如何?版型長怎麼樣?後面就會有一個人回應他的句子,可是好像都有點答非所問,又好像有點邏輯。所以前面的句子問說:「設計需要文案。」但是回答的人說:「寫在冰塊上的字正在消失。」湖南蟲說他應該只會出這本詩集,叫《一起移動》,我很喜歡,也希望大家如果有機會趕快把他找來看看,因為他說他不想再印那本詩集。好,那有沒有人拿到這首詩?沒有。那我們就跳過它。那妳拿到哪首詩?可以幫我們唸一下嗎? (關於「文明」)

讀者C:

一個音源能量飽滿
從震動中擴散
未被解譯的波紋來不及習慣
圖騰落在文明航線
你永遠那麼焦慮
手指不停發抖
引發小型的地震
也許確實感到冷
冰作的鑰匙
插入喉嚨
一個字暈開
口中的微觀氣候

昭淵:所有事情都是從一個點開始發作,如果以瑜伽的觀點或是一些神秘學的觀點,他們會說所有宇宙的起源是以一個聲音叫作「唵」。如果在宗教裡面會說:「唵嘛呢叭咪吽」,所有一切的起源是那個,然後再一切一切的擴散開來。特別想選這首詩是因為所有東西的變化也是這樣子,像剛講靈感的接收。當你接受到靈感之後,它會在你身體、你的記憶或是你的生命裡產生新的震動。你所有一切其實不知不覺都受那個東西影響,我們每天就是經歷上千上百萬個這樣子微小的影響。我覺得寫作有一個很有趣的地方是,你會去意識到這個影響,然後利用這個影響去做你希望的作品的樣子。

你們有想要唸嗎?好,那我們往下,剛剛唸了一些詩,別人的詩、我的詩,不曉得大家覺得詩是什麼?可以先在心中想一想,不會要求大家作答,那我們在這邊停個十五秒鐘,想一下詩可能是什麼?

「詩是什麼?」這個事情,其實每一次在出版詩集的時候,都會變成那個作品的核心。應該說,那個作品的核心等於我那一年對「詩是什麼?」的一個答案。比如說,剛剛講對折再對折那一年,我覺得詩就是「折疊再折疊後的秘密」,所以我做了這個東西,希望解答我對於詩是什麼的這個疑問。在《宇宙通信》這本詩裡面,它說:

詩人發現萬物中的孔隙
從那些洞裡鑽進去
即使一輩子視線不良
卻已經擁有信仰

生命中每一天有這麼多細小的東西在影響你,如果以量子力學來說,每一個你看起來是實體的東西,它其實是有很多很多分子或是原子去組成的,那些很細小很細小的東西其實彼此間還是有空隙的。某一派的…要說生物學者嗎、或者說天文學家、或是科學家,他們會說那些微小的空隙裡面可能就藏有時間的縫隙。如果想辦法把那些空隙擴大,有可能就會變成黑洞、變成時空旅遊的入口和出口。我只是對這覺得很有趣,他們的觀點有點像是發現你以為習以為常的其實是有機可趁的。你可以趁虛而入,把它拆解之後,把你喜歡的東西再塞進去。就像我今天出門前發的〈插畫〉:「發現身體有縫,神就在那個縫裡面插入一句情話。」所以我覺得詩人在做的事情有點像這個,就是找到萬物間的縫隙,然後在縫隙裡面填入某個句子。

所以其實就是一直一直不斷發現、對話、思考的過程,你要先發現,再從中找到你可以對話的時間、對象、或是空間。然後在對話發生過後,再去思考這個東西是不是你喜歡的或是這樣子的對話代表什麼。對話有很多面向,比如說自己跟自己對話、自己跟物件對話、自己跟世界對話、世界跟物件對話…。有個重點就是有A跟B兩個東西,你不能時時只覺得的有自己就夠了,因為你就少了對話的可能。對話就是讓所有不可預料的事情發生的最簡單、最快速的方法,也因為也那個不可預料的事情發生,才會有更有趣的事情發生。

我剛結束的展覽叫做「只有外星人可以看見外星人」,它是以《宇宙通信》為出發點製作的一個立體裝置的展覽。很多人來看展的時候問:為什麼展覽名稱要叫這個?我想這應該是很白話的兩句話,因為只有外星人可以看見外星人,所以如果你來展場有看到外星人的話,那你就是外星人;如果你沒有看到外星人,那你就是地球人。它講的是頻率相同的時候就能共鳴。很多人會問:「藝術是什麼?詩是什麼?」如果你看得到詩裡面透露給你的訊息,那代表你跟這個詩在同一個頻率的,若狀況不然,也不代表你看不懂或你不是閱讀詩的人,只是你今天選擇的對象跟你沒有互動跟共鳴而已。

我們接下來要做很多…不曉得大家是不是習慣去這麼做的事情,因為我希望跟大家分享我寫作的方法。我先說明一下步驟,第一階段我會先請大家閉上眼睛,你們會在非常安全的狀況下聽到一些聲音或句子。然後再請你們張開眼睛,我們會輪播一些影片,每張圖片大概會停留三十秒至一分鐘。所有的過程中,有任何閃過你腦袋中的訊息,你就把它寫下來。或長或短、破碎的、完整的都沒關係,因為之後會給你們方法把它們組合起來。所以第一階段就只是你閃過什麼就把它寫下來,閃過什麼你覺得有趣的,你就把它寫下來,這樣沒有問題?好,那我們請先發紙筆給大家。

大家都有拿到了,那我們先請大家眼睛閉起來,算三個呼吸好了,眼睛都先別張開,(昭淵放一段聲音)

昭淵讀詩:

我們需要
各種隱喻的鬆動
讓現實向內塌陷
縮成黑洞
漫無邊際的宇宙極度扭曲
收縮的結果
讓萬物陷入其中
連光都消失
意識正穿過無和有之間的夾縫
我無法判斷有多少話
能進入你的腦中
黑暗中沒有防風林
許多殘喘的念頭
奮力往前蠕動

好,如果剛剛有任何想寫下來的東西,從現在就可以開始進行,然後可以把眼睛張開了。接下來要放第一張圖,這是什麼東西呢?為什麼會有一個人站在貝殼上面?我建議的是,拿掉你本來對這個東西的概念,因為大家可能會知道這個人是誰,這是誰的畫,但我們都不需要這個東西。你只要去捕捉這個畫面上你覺得有趣的,比如說頭髮,為什麼飄起來?有幾個人?這些人在做什麼?為什麼有人穿衣服?有些人沒有穿衣服?衣服是什麼?有海嗎?有森林嗎?有動物嗎?

好,下一張。我們就會這樣一直進行下去喔,所以大家閃過什麼念頭就把它寫下來。這是一個動物比較小的森林、還是植物比較大的森林?這裡除了紅色,有其他暖色系嗎?有人在裡面嗎?你有沒有看到一張臉孔?花是從哪裡生長出來的呢?究竟是海還是天空?是馬吃了一隻豹嗎?他們兩個是朋友嗎?葉子要用什麼方法才可以長這麼大?

是所謂一體兩面,還是三位一體?有幾種動物呢?是動物還是人?是黑色還是寶特瓶?是冷氣機還是幻燈機?是故事還是飾演?是手指還是襪子?也許什麼都不是。

是新專輯還是絕版詩集?是城牆還是風景?是縮在一邊還是張開手指?不知道口感怎麼樣?顏色怎麼樣?如果暗一點會好嗎?如果把它放在公園裡好嗎?吃素的人看到這個不知道怎麼辦?每片肉也會倒立嗎?

有幾個點點?有幾個面?黑色跟白色的交接有什麼突破的那個界線?有什麼是活的?有什麼是死的?
總共有幾個顏色?是剛誕生還是已死去?可以把兩個畫面重疊在一起嗎?手指的方向是一致的嗎?如果不是蟲,那可能會是什麼其他?或者也許再小一點?

如果不看白色的物件的話,灰色的背景像什麼?影子是重要的嗎?

左邊還是右邊?金屬光澤。是鏡子還是海面?

要吃多少東西?她站得起來嗎?這個重力分配會落在哪一邊?你有聽過她的演唱會嗎?

是日本還是挪威?或是美國?或是華爾街?

這個就有點困難了。這個上面有什麼?左右兩邊是完全對稱的嗎?有哪邊不一樣?這像是蝴蝶嗎?還是兩個正在跳舞的人?還是螃蟹?這張圖是上下顛倒的嗎?你有看到一隻大象嗎?你有看到行動電源嗎?你能想像在畫上去之前,顏色是如何在杯子裡面攪拌?你能想像讓它變成一張賀年卡片嗎?如果順著黑色的邊緣把它剪下來,你想把它貼在哪邊?

這裡有什麼顏色呢?有音樂嗎?那它會是什麼?搖滾樂?饒舌歌曲?Bossa Nova?民謠?中國古調?如果說藝術風格,它是什麼?普普藝術?新古典?印象派?野獸派?如果說書寫類別它是什麼?它是採訪報導?詩?散文?還是小說?或是臉書發文?它比較像臉書還是instagram?它比較像動物園還是馬戲團?它比較適合夏天還是冬天?

你有看到什麼東西嗎?為什麼會有白色?為什麼會有顏色?

好,應該大家有累積了一些細細短短的名詞也好、形容詞也好,我們等一下的目標是:每個人用你現在收集到的素材,組織成至少三個句子。如果你可以很順暢的寫到更多句子當然是無所謂,但我希望至少有三個句子。接下來的時間就是希望大家想辦法把它們黏貼在一起,我知道黏貼在一起是有點困難的,所以我們可能需要這個東西(播投影片)。

通常在剛剛的過程,你會捕捉很多的名詞跟形容詞,讓名詞和形容詞最好的銜接方式就是加入一些動詞,或者是變成像副詞的動詞或形容詞,你就可以利用這邊的圖案。比如說睡覺、或是驚訝、或是跳、滾、哭、笑,應該會有助於你把它們黏接在一起,發電、衝刺、揮手、睡覺、逃跑、墜落、漂浮、害羞、尋找。

我們剛剛其實是在做這件事情:一開始先去辨別你眼睛看到的畫面,然後去挑選你喜歡的物件;接著我們去做聯想,我剛剛用了很多聲音的輔助讓你可以把你的視線超脫到那個畫面以外的想像的可能;最後我們在打散的狀況下要把它們重組。這三個階段其實就是剛剛說的:發現、對話跟思考。再利用剛剛說的那些動詞可以做大家最熟悉的複製、剪下、貼上跟刪除。

那需要給大家冷靜一下,好好組織,我們等一下有一首歌的時間,我要讓大家把這個自由書寫的階段作品完成。等歌結束後,希望可以跟大家分享一下你的寫作。我要放的歌是柯泯薰的歌曲〈流刺網流星雨〉,這首歌結束後,就會邀請大家分享一下你寫的東西。如果在過程中還需要捕捉訊息的話,可能從歌裡面可以聽得到,或是你看一下這個環境,這環境有幾張椅子呢?除了這個正在播的音樂,還有什麼聲音?有幾個人?大家為什麼來這裡?

(40:33-42:57音樂播放,讀者寫作)

時間是不是過得很快,還需要一些時間嗎?

讀者D:再一首歌好了。(笑)

昭淵:再一首歌,好,再給你們一首歌的時間,那我找一下歌。

(43:39-47:54音樂播放James Wei〈撫摸〉,讀者寫作)

剛剛有提到上次跟羅智成老師碰到面嘛,那次有個拍攝的場景是在山間的一個餐廳,那時候從餐廳看過去有個巨大的小耳朵,就是接收電波的那個接收盤。

讀者D:是在陽明山?

昭淵:對對對,陽明山。那時候羅智成老師跟我說:「你不覺得它們很像躺在山裡面的耳朵嗎?」然後我就覺得:真的是詩人哎(笑)。因為那時候心中已經在籌備想要做宇宙相關的訊息了,所以就一直覺得這個意象蠻好的。我們剛剛也一起經歷了這個意象,就是把你的感官打開去接收各種訊息,然後再整理成你們的東西。剛剛分享的這個方法,真的是我平常會習慣或喜歡的寫作方式。我不一定是心情怎麼樣才想要透過書寫去抒發,我有時候可能看了一個電影、一幅畫,有時候只是在公車看著窗外的一些東西,然後心裡就有所感覺。我比較好奇的是為什麼會有那個感覺?利用那個去詢問這個感覺的來源,過程中去看它可能跟什麼東西相關,再把它們組織在一起。我因為都是在生活中產生這樣子的步驟,所以很多的寫作其實都在手機裡面,手機的備忘錄裡會有很多陸陸續續短小,像你們剛剛累積下來的一些句子。我可能有時候覺得跳蚤這個詞很有趣,我就只打「跳蚤」兩個字也不知道要幹麻,但以後再藉由組合的過程,它好像就會變成寫作的材料。

大家很常會問:「沒有靈感的時候怎麼辦?」,我以前一直很喜歡黃韻玲的解答說:「靈感這個東西有點像存款、存錢,每天存一點、每天存一點,要用的時候把它領出來,如果你今天領不出來,那就代表存款不足,所以你就是要繼續存錢。」所以你每天累積到的一點點有趣的想法、一點點有趣的念頭,就是在存款。你不知道那筆錢什麼時候會用到,或是你也不知道下次要用多少錢,但是你就每天存一點,就會有源源不絕的靈感。好!幫大家爭取一些時間了,那還是先請你分享。

(讀者A分享)

從扇貝碧眼的夾角
將水銀倒進椅子的影子
疤在下雪

昭淵:太厲害了,我整個起雞皮疙瘩,怎麼可以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你剛剛過程中有想到些什麼嗎?

讀者A:因為看圖的時候出現的詞有扇貝、然後碧眼、夾角,那有肉的那盤食物會讓我想到水銀。最後那張白色、虛虛的那個,會讓我想到傷、疤,最後停在全白的那張會讓我想到雪,然後我就把這些詞彙串起來。

昭淵:你們不覺得很神奇嗎?全白畫面竟然可以看到東西,有把感官打開就會有這個結果。謝謝,那我要給你一塊「小鮮肉」(觀眾笑)。

讀者A:耶~得到「小鮮肉」。

昭淵:那下一位,可以請你分享一下嗎?

讀者C:我寫得很長哎。

昭淵:沒關係沒關係,看你要全部念還是只想要念局部的也可以。

(讀者C分享)

為什麼擁抱
遮掩了愧歉和暴力的陰暗面
貓纏繞糾結著
如蟲爬 吸取榨乾白色的肉
多樣面貌衝突 拓印成一首Jazz
廁所的樣式經過設計能形成美嗎?
音符像鳥 物化那隻螳螂
新生如此享受這一切
白光中幾乎沒有雜點

嗯…我先念到這邊

昭淵:謝謝你,我先給你一塊肉,那你剛剛過程中有發現到什麼東西?螳螂是在哪邊出現的?

讀者C:那個對稱圖。

昭淵:大家知道這是有一個心理測驗叫墨漬測驗嗎?當你看了這樣的抽象圖,用你心中會有什麼聯想來判斷你潛意識的狀態。所以你看到了螳螂,那這個呢?

讀者C:覺得像是爵士樂,白色的很像貓。音符,因為覺得好像很享受一樣,雖然沒有看見,但我覺得裡面如果有音樂,音符應該會像跳躍。

昭淵:很有趣,因為我們從抽象的東西會先凝固成具象的概念,我們剛剛又透過具象的這些詞再把它灑回抽象的詩意裡面去。所以其實大家都具備這個作業系統、都有具備這個基本配備這樣子。好,那可以請你分享一下嗎?

(55:03-55:30讀者B分享)

太極再害羞
第一次出海
……
(聽不清楚)

迴旋踢、迴旋踢
……
(聽不清楚)

接近著對話筒
脫口而出
……
(聽不清楚)

昭淵:謝謝你,你在哪邊看到迴旋踢呀?

讀者B:在這,看到這個畫面後就像她在跳舞。我的第二個踢是迴旋踢。

昭淵:你有沒有覺得哪個是畫面上沒有,但是那一瞬間腦袋卻有閃過的?

讀者B:前面那個像音符那張,就是有點抽象畫那張。因為我看到有些圖片都不是直接從上面出來,都是藉由圖片想到最近我捕捉到的意象,所以我有點偷懶拿來用。因為我這陣子有點喜歡聽古典樂,所以看到那個弦就想到巴哈的有一首歌G弦的詠嘆調,就像那個G弦。

昭淵:我們的心好像會有三個基本的運作的習慣,一個就是儲存記憶、一個就是聯想、一個是判斷,這三個東西如果都活用的話,我覺得應該就不會有很無聊的事件產生了。那再請主辦方分享一下。

工作人員:

神不在的島嶼上
村上春樹在小屋抱著吉他
唱歌給牧羊犬聽
奇花異果的後山
豹向白馬要求擁抱
直美的美很妖媚
直美的腿像紅蘿蔔
真正的蘿蔔瘦小卻裝作美味
我們是對稱侵略的白鴿
帶來一片白色的雜訊
一張稚氣的的撒旦的臉浮出
死與新生
在黑暗中長出了防風林

昭淵:謝謝你,我覺得我以後這個活動,要把大家的(作品)收集起來,我就可以出一本詩集(觀眾笑)。實在是太厲害了,你看喔你們剛才根本(寫)不到半個小時。所以如果你們是對寫作有興趣和喜歡的話,強烈推薦這個方法,因為我覺得對我來說很有效。結束之後也可以看看為什麼腦袋會閃過這麼多的東西,蠻有趣的。

我們很快就到結語了,今天講了那麼多,其實我從來不敢說自己已經知道詩是什麼。因為我就是不知道,所以才一本詩集一本詩集的出,因為我每次都想知道詩到底是什麼東西。但我今年有個心得,我好像抓到了一個要點了,就是「詩根本不是詩意的主體」,然後我最有興趣的是「詩意」這件事情,而不一定是詩。剛剛有說到我出了詩集之後,會把概念延伸成其他作品,但它們的核心其實是詩意。詩只是詩意產生的其中一個階段性的結果,「詩意」就是平常你感官品嚐到的美感,也就是羅智成老師說的「美學」。但這個美學可以幻化成各種東西,可以變成攝影作品、變成電影、音樂、變成詩,可以讓你的整個人生都富有詩意。

這是收錄在《霧散不開》裡面的一個作品,叫做〈數字控〉,有一陣子好像網路上有人在討論這個東西,於是就有一個讀者私訊給我問說:「我好想知道這個詩到底在寫什麼?拜託你可不可以告訴我?」

數字控 ◎陳昭淵

你是3
我要改7不然2
至於1比較69
4又太過0
最好5
8還勉強接受

我說:「確定要我跟你講嗎?因為我講過之後,這首詩就會變得很無聊。」
他說:「拜託了,一定要跟我講到底是為什麼?」
我就說:「其實我就只是把數字0到9隨意安插在句子裡面,讓它有一個可以閱讀的邏輯。」
他就說:「…謝謝。」(觀眾笑)
我就說:「你看一切是不是變得很無聊。」
詩啊,它最有趣的就是可以不用有邏輯,它可以讓你有產生新的聯想或有所震動,那就是詩最有趣的地方。不然你就去寫論文就好了啊,幹嘛來寫詩?你就去看小說就好了,為什麼要來看詩?

稍微回到宇宙這個話題。宇宙大家會說它是個抽象的概念,或是說宇宙的概念誕生在我們討論的過程中。比如說我現在看不到墾丁的海,因為我們的感官有個極限,而宇宙其實是超過我們感官的。那我們要如何去定義跟討論呢?可能是要用數據、儀器去討論,但也有可能是用腦袋、用哲學的概念去討論。比如說永恆是什麼?宇宙有沒有邊緣?那邊緣是什麼?然後宇宙裡面的時間代表什麼?這好像是用一種抽象的的方式去討論。

在《宇宙通信》這本詩集裡,我覺得宇宙、愛、生命都是大到超過我們感官的。剛剛說可以用抽象的腦袋去討論,其實就是可以透過一個有美學或是有詩意的感官去討論。我在後記寫到:「我用詩意作為我的宇宙探測器,所以我用詩意去持續探索這個世界,希望接收和辨別那些鑽入腦袋的訊息,這樣子好像就可以在這個絢爛飄移的世界裡面得到一點點心得。」你看喔(放圖片),宇宙如果長這樣子,你知道我們在什麼地方嗎?我們真的小到你完全看不見唉,實在是太神奇了。

以詩意作為我的宇宙探測器
在絢爛漂移的生命萬象中
展開不停向前的宇宙壯遊
留下更廣闊的書寫

今天大家已經寫了一個簡單的…可能是詩、可能不是詩的作品,但都無所謂。我覺得這個東西蠻重要的,所以請大家把它好好收到給你們的小信封裡,然後帶回去。如果你用了這些方法還有更多寫作的欲望的話,拜託就繼續寫吧。

我有次問我的詩人偶像,我問他說:「要怎麼樣把詩寫好?」他只回答我說:「那你就繼續寫啊。」所以把詩寫好的方法,就是繼續寫。我後來自己覺得,也可能是我自己腦補。因為你必須繼續寫,你才知道什麼是你要的,在繼續寫的過程中你的腦袋才不會停下來,所以你會不斷地不斷地思考,過程中就會不斷不斷地更新,所以你的詩自然就會寫得很好。這件事情可以套用到所有東西上面,不只寫詩;如何把筋骨變柔軟,也是類似的;如何跟人相處、每天開心,都是一樣的,你只能不停不停地去做。你不是得到結論之後,事情就變成什麼樣子。你每次接受到新的任務的時候,就去嘗試、跟它互動,你就會不斷不斷地優化。所以我們現在要進行不斷不斷優化的過程,就是問與答的過程(笑)。

好,所以我的部分算是到一個段落,不曉得大家有沒有任何任何的問題?今天雖然講的是寫作,但是任何問題包含各種疑難雜症,比如說你想問出版或是設計的問題都可以,我們就把這個時間交給大家。

讀者A:因為上禮拜是騷夏老師,她的《橘書》是你幫她設計的,然後剛剛又看到那本黑的《緩慢的影子》。從這角度看,就是一個黑色的框框,然後我在想:你是有什麼計畫?想要做這種純色系的設計,要做一個系列嗎?

昭淵:《橘書》的概念其實騷夏在要出這本詩集時她就已經想好了,所以那個橘不是我決定的。那時候騷夏已經提了,她希望整本書只要橘色。因為她在那本書的文案上有寫說,她覺得詩必須要很直覺。比如說你看到一隻貓,你只會覺得牠是一隻橘色的貓,你不會說牠是一隻公的橘貓,或是隻母貓,因為那些東西都是第二層次的,不夠直覺。所以她希望她的書看起來就是一本橘色的書叫做《橘書》,對她來說符合直覺的對應。我自己沒有一定要出一個顏色系列的計畫,但是我自己是喜歡色塊的感覺,所以像新的這本《宇宙通訊》就是藍色,很明顯,不會有太多其他複雜的圖案,確實是我創作的喜歡。

工作人員:那可以談談《宇宙通信》的設計嗎?因為你說你上一場講太多,然後我們現在好像有點時間。

昭淵:我也覺得很好,《宇宙通信》我怕這樣一講就半小時(笑)。《宇宙通信》其實整本書最有趣的就是這個光(指書衣底下的書封,有大面積的燙金加工),整本書最貴的也是這個地方。就很多朋友問我說:「哎,這最亮眼的為什麼放在裡面?」對,我是刻意把它藏起來的。因為我覺得很多人透過網頁買書,我想要擁有這本書的人得到只看網頁上封面的人所得不到的東西。所以當你真的拿到這本書並且去翻閱它的時候,會看到更精彩的東西。就是像我對這本書的期許一樣:大家真的把這本書捧在手上去閱讀,讓這些閱讀進到你的生活裡面,就會產生更有趣的、更重要的東西。

這本書其實分三個大的段落:第一個段落都是黑底的,黑底置中的這些文字排版像是聲波的形狀。之所以是黑底是因為,這些黑底的字是我託宇宙飛航員在太空發射的,所以這些字是在太空上發生的。二、三段落它們是白底,所以二、三段落都是在地球上發生的事情。第二階段有一百首詩,它上面的計數是有個百分比的符號,象徵的是我從雲端下載檔案下來,所以有個loading的過程,從0一直loading到100%。

前面兩部分都是沒有詩名只有編號,只有在第三個部分的22首詩有詩名。原因是,我覺得學著幫一個東西命名是下一個階段的事。我以前很喜歡取跟詩文不對題的詩名,因為我覺得那個斷裂會產生新的、有趣的閱讀狀態。但是一直到「小鮮肉」,我開始變成先寫詩名才去創作,所以裡面的內容必須符合題目的調性。我覺得這是不停書寫之後的下個階段的進步,講進步好像有點不要臉,反正就是下個階段。所以我覺得幫東西命名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情,因為你定義了那東西是屬於你的觀點、屬於你的。

在後面有首詩叫做〈天文學家〉就寫說:「我們都是天文學家的後裔,我們試著幫萬物命名。」比如說玫瑰,玫瑰它沒有這個名字,它還是玫瑰。可是我們必須透過這個名字去認識這個東西,或者去變成討論的依據,它就是有了象徵、符號、符址、符徵之間的關係。至於幫東西命名,玫瑰這東西本來就存在,為什麼我們會需要用一個抽象的符號去為它的定義做背書呢?那是因為我們的文明開始使用文字和語言,文字和語言它本身就是符號或是象徵。所以我覺得「幫詩命名」是取回象徵和符號的主導權的一件事情。如何定義這首詩要叫這個名字?因為是我創造的、我定義的,某方面這有點歸屬感的意思。這個東西是屬於我獨有的,在我獨有觀念下被定義的。

不曉得剛剛有沒有提到,這個宇宙飛航員其實是因為我去年家裡的一隻小貓過世了。牠過世的那時候,我們都說牠去宇宙旅行了。那時候我體會到生命這件事情的偉大,相較於我自己的渺小,我就把生命和宇宙這件事情重疊在一起。會想講這個是因為,整本詩集的最前面跟最後面其實有不同字體的兩首詩,最後是短短的三句,最後這首詩寫:

醒在潔白無暇的畫布上
肌膚結了朝露
我成為你的寵物

這本書本來是紀念我的寵物的,但因為這隻寵物已經飛到宇宙去了,我覺得牠已經是變成超越我的更大的存在,所以我變成了牠的寵物。我前陣子去接觸瑜伽,我覺得它比較有信仰的色彩,那信仰可能會衍生成宗教。「信仰」可能是你會相信某個大於你的東西,因為在那個狀況下你會知道自己不是最重要或是最偉大的,你會願意變成一個渺小的東西去回應或看待這個偉大的世界。所以我最後寫我變成你的寵物,就是我好像願意臣服在一個更大的東西之下,或是受祂眷顧。好,很多人會說那個東西叫做神。張懸在她的第四張專輯取了《神的遊戲》這個名稱,「神的遊戲」其實在梵文裡面它講的是:這個世界所有的一切都是神幻化出來的,祂之所以要幻化這一切是因為祂不知道自己是誰,所以祂必須去建立各式各樣的東西去一再地回想自己是什麼。對祂來說這是一個遊戲,但有些人就會覺得這遊戲媽的實在太難玩了。但是如果你記得它只是單純的是神的遊戲的話,好像會稍微順利一點點這樣。

好,那不曉得大家還有沒有什麼想問的?或是其他書有什麼疑問也是可以提。

讀者B:我想問一下,你會常進行改詩這個動作嗎?

昭淵:你說改詩?

讀者B:改詩,就是一首詩寫完之後就會修改到好像會破壞到原本的,或是又會生成出一些新的東西。

昭淵:你是指出版之後還想改?還是說寫作的過程會不會一直改?

讀者B:寫作的過程。

昭淵:其實會一直改哎,瘋狂改,改到沒完沒了。所以我在《緩慢的影子》後記寫說:「我必須趕快把這些詩送印固定,不然我會不停竄改裡面的東西。」因為會一直衍伸出新的想法,我覺得改是一定會發生的。

讀者B:那這個背後的動機是什麼?是為了想讓詩更好,還是重新看之後有新的想法出來?

昭淵:對,這兩個都有。你說會想讓它更好就是覺得現在還有不足的地方,那是必須透過隔一段時間再回頭檢視才會抓到的漏洞,在這個狀況下就會有想更改的念頭。另外是產生新的意象,有可能是在重新閱讀的過程中會產生出來的。光是我們剛看一張空白的投影都會產生新的意象了,所以當然你在閱讀自己的作品的時候會一直一直有新的意象出來。可是有新的意象出來,有時候覺得它適合單獨再拿出來寫另外一首詩;有時候覺得它再放回原來的詩做調整,之後又回到第一個問題,原本的詩好像可以變得更好。

讀者B:會不會擔心有一些原本最初被提出來的東西就被破壞掉了?

昭淵:如果你想保留的是那個東西,那就不應該是你想改變詩的動機。我的《霧散不開》第一版是深綠色的版本,後來二版的時候改了很多很多,有些改了一兩個字,有些改了一整個句子,有些是連整個詩都換掉了。所以可能可以稍微回應一下你說想要修改這個。後來二刷是先變稍微淺一點綠色,之後再刷一次變成藍色。我覺得改是令人期待的一件事情,所以不太擔心改會怎麼樣。而且如果你說:會不會鬆動你本來創作那個東西的初衷嗎?如果那個初衷還在你心中,那詩變什麼樣子對我來說一點都不重要。

讀者A:(笑)。我聯想到夏宇有本《粉紅色噪音》,她立志要每一刷都變淡一點,搞不好到最後變成一本《白噪音》。改也是啊,《88首自選》每一版都會換幾首,遲早也會有一版跟第一版完全不一樣的《88首自選》。

昭淵:所以很有趣,我會那麼喜歡夏宇的另外一個原因,是因為她的行動或出版本身是具有詩意的。除了她的詩本身在閱讀上已經具有美感,她的行為和出版也有另外一個層次可以去體會。

讀者A:我覺得你詩集的設計,就會讓我覺得像夏宇在做的事情那樣子。

昭淵:但我這應該不會再刷了(笑)

讀者A:她的《粉紅色噪音》應該也不會再刷了。

昭淵:對啊,這個內文已經改到我覺得可以固定的狀態了,所以應該不會再更動。

那如果大家暫時沒有太多新的問題,我們可以看看剛剛最前面想分享的一些詩。剛看了哪幾個啊?大象、摩擦、冰塊、文明,那接下來四個想看什麼?看個愛人好了,最喜歡愛人了。這是在孫梓評《善遞饅頭》裡面的,其實它本來是放在冰塊那個地方,因為他這邊寫說:

「愛就是生著一樣的病」
我又忙著從熱度中退卻
像一塊迷路的冰

真是寫得太好了,我的「愛人」比較簡單一點:

愛人好累
我叫他早點去睡
影子正好翻身
壓死一隻短命鬼

我做的一件事情是「愛人」這個詞,它可以是名詞的「愛人」,或者是前面的「愛」是動詞、「人」是名詞。所以「愛人好累」,究竟是「我愛的那個人」本身很累,還是「我愛著他」這件事情很累?

再來看「臉孔」。張懸她說她休息的這段時間要準備她的詩集,非常期待,希望她不要忘記這件事情。這是她第三張專輯叫《城市》,我覺得文字可以唱進歌實在是太厲害了。她的文字其實有點生澀,我會選這個的原因是因為光前面的那兩句你的視線就被她一起帶引:

〈城市〉(節錄) ◎張懸

人與蟬、蟬與狗
狗與深夜衝撞高處街燈的蛾
你的視線就會順著她運鏡去捕捉這幾個東西、畫面。
我用雙手
捧著自己的臉孔
眼淚卻不斷滴漏
鑽入錶中的洞
以為不再滾燙的心
流出紅色的血液
你還留著我們當初的合照嗎?
持續想你或持續變成
不需要擁抱的填色遊戲
總有人會找到你
與你混成新的顏色
那樣的光芒越是刺眼
我越是被藏進黑暗的最裡面

我那時候只是覺得,奇怪,臉孔為什麼要叫做臉孔?臉孔真的有孔嗎?那孔如果存在的話什麼東西可以塞進去?什麼東西會掉出來?好像會掉出來就是眼淚會掉出來,如果這個臉的這些孔,會有東西掉出來的話。

「雨滴」。(放錯投影片)哎怎麼跑來這裡?(重新切換畫面)吳青峰也是填詞非常厲害的人,畢竟他是文學系的。

符號(節錄) ◎青峰

雨滴在滴 月亮在亮 形成意義 落在掌心
遙不可及 解構你的心 拆了一桌 難解的謎題
這是蘇打綠第二張專輯《小宇宙》裡面的〈符號〉,〈符號〉前面的兩句就是非常符號的寫法:「雨滴在滴,月亮在亮」。所以可想而知,我的靈感或是習慣閱讀的東西其實大部分都不是詩,我印象最深的都是華語流行音樂這樣,我覺得填詞很厲害的人真的實在太厲害了。

時常感覺 ◎陳昭淵

我是雨滴
再怎麼努力
也裝不下整個雨季

一樣回應,一個很小的東西要去認識一個巨大的東西,有時候好像覺得渺小很可怕或是很危險,但是如果你意識到渺小代表你被一個更大的東西托著,好像心情就會變得比較安靜一點。你的渺小不是因為渺小而微不足道,而是你的渺小是有一個更大的東西在保護著你,我希望我永遠記得這一點。

「時間」。

我也終於抵達這裏(節錄) ◎夏宇

你的旁邊是一個蒸汽熨斗
冒著白色大氣
很像有人將要遠行
看樣子是一去不回
如果我正好是我自己
這是我發明的時間

這是《詩六十首》裡面的詩,我覺得夏宇很神奇,她很容易用很日常的口吻塞在句子裡面,比如說看樣子、「看樣子是一去不回」,這東西我一輩子寫不出來。我最近發現一件事情,我以前很希望自己寫的東西至少能到達誰的水平,希望自己可能寫的要像夏宇、孫梓評、鯨向海或者是羅智成。但是後來有一天我發現:「欸,糟糕,這是個爛透了的念頭。」因為我希望自己寫的像誰,我永遠只能變成像他的人,所以我那麼努力想到達的那個目的,即使到達了我只是變成像他的人。我從頭到尾都不該設這個目標的,我應該去努力思考我為什麼要寫作,好像比較重要。我寫作如果是為了瞭解我自己是誰的話,應該把目標放在這個地方,這樣子我到達那個目的地才可以達到我想要的答案,而不是醒來之後才發現我還是誰的影子。

好,這個留在最後一個分享好像蠻好的,最近很討厭社群網站,很討厭在網路上與其他人互動,因為他們已經被設計成會讓你花所有的時間在上面了,讓你欲罷不能每天想看一下,即使裡面都是垃圾還是要看一下:

從來沒有一個社群軟體
值得我們一再老去
沒有一個新媒體
願意誠實告知
你被偷走的時間
一大票隱形的人到處在縱火
剛剛投奔自由的排泄物
還保有身體的溫度

會說「投奔自由的排泄物,還保有身體的溫度」是因為很多東西離開你的身體誕生在這個世界的時候,一開始你還會覺得那是我的,所以你對它產生很深的執著,但是等那個東西的溫度退去之後,你就會意識到那東西跟你是沒有關係的。所以一直不斷產生的東西,如果不因為它而束縛自己的話,才可以變成比較自由的人。我在「只有外星人可以看見外星人」的展場上有一個很小的手冊,叫做「外星人登陸指南」,裡面有教你:如果你身為外星人如何在地球上不被地球人發現。比如裡面寫說:看到貓狗要微笑。星期三沒有垃圾車。以時間丈量空間、尺寸,以空間定義時間、刻度。類似這樣,在最後面有一個叫作「定時銷毀個人榮耀」,我覺得這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情。因為如果你覺得個人榮耀就是你的全部的話,那你大概就只能卡在那個地方。但如果你能好好去銷毀那些東西的話,你變成一貧如洗或空無一物的狀況下,代表你在等待迎接新的東西進來。你在等待迎接自己新的樣子,因為你沒有舊的樣子的包袱,所以你可以坦然面對所有新的樣子的可能。

我現在想要做的一件事情是,我應該明年就會盡量減少使用臉書。我現在有個粉絲團,但當初是為了因應氣象這個計劃才誕生的,但計畫完成之後不知道為什麼一直留著它使用,好像覺得必須去透過粉絲頁才能跟大家推播這些出版品。但我後來想到一件事情:粉絲頁不存在的時候,我這個人還在啊,粉絲頁不存在不代表我就不存在。所以我想要做一個實驗就是:粉絲頁不存在,那我會變成什麼樣子?今年初在發行《宇宙通信》前我做了個人網站,因為想讓追蹤我訊息的人有地方可以去。我不想要他們每天一直被我的訊息攻擊,希望大家是主動去看那些訊息而不是被動一直被我餵垃圾食物。所以明年主要想做的事情就是不要再依賴社群軟體,然後希望可以跟大家在現實中相見。所以今天在現實中看到大家我非常珍惜,因為你知道我們這個互動比在臉書上按一個讚,價值多多少嗎?所以很感謝大家今天可以來。

我前陣子在看…不好意思現在就開始一直講廢話(笑),我前陣子在看一本書叫作《重新與人對話》,它在講說社群網站所帶來的不好的影響。因為我們的年紀有經歷過沒有社群網站的世界,比如說部落格、MSN、官方網站,可是現在很多人所有資訊的來源都是FB。因為我們知道這個差異,所以可以知道之間的優劣。我想稍微抓緊書的核心,我那時候買那本書有一個最重要的原因是它有個文案我很喜歡,它說:「我們在社群網站每天講個不停,但是我們沒有對話。」這件事情我覺得非常非常哀傷,因為每個人都覺得發表自己的意見或是轉貼別人的意見就是一種對話,但那其實遠不及我們坐下來分享彼此的一個小時,好好分享彼此腦袋中有什麼東西。所以講了這麼多大家有願意跟我分享什麼東西嗎?(笑)生活中的也可以啦。

工作人員:所以你的詩集一直都是自己去寄賣的?

昭淵:對,我一開始的幾本是找獨立書店寄賣,一直到《霧散不開》那個時候我才…。因為我以前完全不懂出版相關的事,只知道如果有書想要賣可以去找獨立書店,不知道怎麼進誠品或博客來。可是我出了前面幾本書之後有認識一些出版人,才知道其實必須要透過經銷商。我才去找了個經銷商叫作「白象」,他們可以負責一些個人出版的出版品,讓它可以進通路。找了白象經銷之後,我的書就可以在博客來跟誠品找到。我發現真的蠻多的讀者是透過這兩個平台去選購他想要認識的新書,以及當他知道這本書會先上這兩個網站看看打幾折也好,或者是怎麼樣運送到他家。所以之後的書都找經銷商。怎麼會想問這個問題啊?

工作人員:因為我之前在女書店工作,因為你都自己設計、自己印,所以獨立書店確實會遇到很多創作者會來寄賣。其實你前面的作品我是沒有看過的,只是覺得以獨立產製來說,可以上博客來,我只是有點好奇。

昭淵:其實就是寫個信給經銷商就辦得到了,他就會負責鋪通路。我覺得白象有個好處是,他的表單蠻清楚的,你隨時知道有幾本書現在在哪個通路平台上,然後這個月可以怎麼結算。比如說我案子都沒進來快要沒有錢的時候,我就會去看我有多少錢可以申請這樣。

讀者D:所以你有考慮過秀威資訊嗎?也是做自費出版的。

昭淵:我沒有認識其他的,我會去找白象是因為幫人家排版的時候看到白象文化。我幫朋友的劇團排版他們的劇本書,然後他說他們的經銷商可以幫忙鋪這些點,我就覺得蠻方便的,看他們網站也條理蠻清晰的。可是早期去跟獨立書店談寄售的時候,我覺得是最好玩的,因為那時候就因此認識了真的在第一線處理書和與讀者溝通的人。他們會跟我講很多有趣的事情,他們也知道這個詩集的作者原來是長這樣子,所以他們跟其他人在講這本書的時候也比較有一個概念。我覺得對他們來說書是活的啦,我也會覺得那樣子的通路是活的,所以下次去買書的時候,他們就不時會說:「哎,你的書什麼時候還要再來?」我覺得那個感覺是好的。

工作人員:那個過程蠻有趣的,因為有些創作者其實不太善於表達,即便他現在想要告訴你他的作品,可能也不是那麼的流暢或是能夠馬上接收到他的東西。那時候我們就會覺得:那我要怎麼幫忙陳列你的書呢?就也蠻有挑戰性的。當然也會遇到另外一種類型的作者,就是可以侃侃而談他的創作,然後接連第二、第三、第四本,都會來找我們寄賣這樣子。對啊,人跟人的關係的建立。

昭淵:對啊,我覺得就是那個最迷人的對話就產生了。

工作人員:對,真的會覺得,原來作者長這樣(笑),或者是「哦~原來長這樣的人他的筆名會取這樣」,或是「哦~原來這樣子特質的人會寫出這樣的書」來,還蠻有趣的。

昭淵:如果大家要體會這個有趣,可以國際書展的時候去看一下,因為很多作者在那邊出沒。你剛剛有要問問題?

讀者C:你有自己去擺攤賣過自己的書嗎?除了在書店寄賣。

昭淵:好像很少哎。

讀者C:但你有試過嗎?

昭淵:我有一次還兩次,有一次是在齊東詩社,那次也是有很多出版社在,所以不會是只有我自己去擺攤。

讀者C:你有想過再多做這種嘗試?

昭淵:我是完全不排斥啊,而且去會遇到很多朋友

讀者C:不曉得你知不知道「牯嶺街書香創意市集」,他們今年有預計要招募個人攤位去報名,如果有興趣的話在12月,推薦你去擺攤和讀者面對面接觸。

昭淵:真的喔!好啊,好。我會有興趣。

讀者C:對啊,而且你的作品一直在累積、不少。

昭淵:但我現在只剩下這個哎,這兩個,前面都沒了,還有小鮮肉。小鮮肉還有一箱,因為我印的很少。大家每次都說:「昭淵你好像一直刷哎!」沒有,因為我都印很少

讀者C:這樣一版大概印多少?

昭淵:我印五百本而已,通常一般出版社最低都是一千、三千起跳的。

工作人員:不會拉,小出版社有時候一刷也印不到那個數量,因為現在真的很難。

昭淵:我後來就覺得沒關係五百,有意使它絕版(笑)。

讀者B:我想問一下你有聽過一個專頁叫「小小的海」嗎?

昭淵:小小的海?他是手寫字的嗎?

讀者B:不是,他是跟你一樣做電台的,而且是用同一個平台。

昭淵:喔~我不知道。

讀者B:因為我心情想放鬆、想要靜下來想一些事情的時候都會聽你們兩個的電台,但是你們兩個沒有互相接觸。我想說今天有這個緣分來這邊,想讓你有這個媒介去聽到這個電台,我也覺得蠻有趣的,他的廣播叫作「海潮之聲」。

昭淵:「海潮之聲」,但我要找「小小的海」才會出現他的粉絲頁對不對?那他的內容?

讀者B:對,他的內容大部分是在朗讀他看過的一些散或是詩。你的電台主要是放音樂,他的是朗讀稍微多一點。

昭淵:蠻有趣的,我可以去找來聽聽看。他剛剛說電台是今年《宇宙通信》的計畫,我其實有持續在做電台的節目,每週四的晚上十點到十一點,有一個電台的平台它可以直播聲音,所以我在那一個小時裡面就會以一個主題為歌單,播我選的歌。但那個電台節目應該只會再播十次,因為十次之後今年就結束了,就等於今年的這個計畫就已經完成了。可能會再轉成其他形式,但我可能還要在思考。

這樣子忽然想到還有一件有趣的事,因為《宇宙通信》就是接受聲波跟發射聲波,所以今年底之前我還會做一件事情,我會把整本詩集的詩都變成聲音檔,放在雲端讓大家下載,但就是限時下載,時間到了就關起來。因為覺得這樣才完整了整個詩集的概念,我就做了跟宇宙飛航員一樣的事情,所以大家之後可以再留意一下,什麼時候可以下載。好,那我們現在就自由活動,怕你們太拘束,但我人還是會在這邊,有什麼問題都可以問,今天非常謝謝大家來,也很謝謝紅樓詩社還有廳梭的主辦單位,很好玩,所以之後還有幾個詩人?

工作人員:我們今年計劃是邀二十位,目前已經完成十一、十二位。

昭淵:所以過一半了。是下禮拜嗎?還是下下禮拜徐珮芬?

工作人員:徐珮芬是16號禮拜五的晚上。

昭淵:所以大家也可以再來。

工作人員:11月目前每個週末都有,我們會一直運作到12月的第一、二週。

昭淵:12月初就會結束。

工作人員:後續我們會把錄音整理成文字紀錄,這個計畫的目標是希望透過這個小小的系列,把這些記錄累積起來,比較發散式的瀏覽一輪台灣中生代、新生代的詩人,留下一點他們創作的自己的想法。

昭淵:我覺得這非常的重要。

工作人員:因為大部分的作者講座應該蠻多都是有與談人或者是有一個題目,其實我自己覺得這個講座執行起來也是有一定的風險。因為我們的形式其實就是邀作者來,詩人談他創作跟他創作有關的事。範圍其實很寬,沒有任何的設限,我們會觀察到狀況的其實也蠻有趣,因為有一些詩人就很像在上國文課,也會有像你就是流程很縝密,我猜是因為你也喜歡做策展吧?可能會習慣性的把要做的事情脈絡化。有一些詩人可能是來聊天,有些會從我小時候讀什麼、近期讀什麼,或是我讀過的東西,把它系統化分類印成講義給大家。每個人的表達方式很多,很有趣。

昭淵:真的風格不一樣,這樣就有各種不同的講座啦。我那時候在展覽「只有外星人可以看見外星人」的時候,我有公開我每天會在展場的時間。那時候就很期待大家來跟我對談、面對面,重拾對談的活動。非常開心,因為真的有很多讀者是平常都不露臉、偷偷聽廣播的,他們就有來跟我聊天,我們就聊一整個下午,我真的是覺得太開心了。所以我才會說你們辦這個講座很棒,因為實際看到人的那個價值,真的是太高了。像我們今天一直講「感官極限」的問題,我們透過網路好像會覺得感官是沒有極限的,我這一秒跟屏東的人對談、下一秒跟北京的人對話,你會有一個感官無限的錯覺。但是你要知道我們大家今天可以坐在這裡是多困難的一件事情,因為我們每個人的移動是有範圍的,我們的速度、狀況是有範圍、有極限的。今天大家狀況調整成可以在同一個地方,我覺得是很難得的。

工作人員:也希望這個計畫明年可以再執行,紅樓詩社還算是很新的團體,所以我們也希望在宣傳上面可以再多做點什麼,因為其實這機會真的是蠻難得的。我們也還在努力觀察到底要怎麼樣,才能讓一些平常比較潛水的讀者願意浮出來參加。

昭淵:我也不知道哎,我之前也會很困擾這個問題。因為我的粉絲頁是幾乎零互動的。我可能發個什麼,大家可能會按讚,但不會有人留言,我一陣子有點擔心。但我現在覺得完全沒關係,因為我有一天遇到一個讀者他說,他因為看到我都會回人家的留言,他反而不敢留。他覺得好像有一種被發現的感覺,他的隱私感不見了,或是有被點名的感覺。我就了解有些人其實是喜歡默默關心的,所以各式各樣的讀者都有。

工作人員:我以前在書店辦過各種不同類型的書的活動,我覺得好像詩的讀者都比較會覺得閱讀是很私密的、或是比較安心的,就是它可能沒有像散文或是小說的主導性那麼強。所以也許是因為這樣,讀者就不一定要參加詩或詩人的活動嗎…不知道,我們也還在實驗拉…

昭淵:我也是一直在實驗,但最有趣就是這個,實驗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是最有趣的。

工作人員:可能明年也會嘗試讓詩人用對談的方式(來聊),像上禮拜騷夏就說,哎應該把她跟你放在一起。但如果都一直在聊《橘書》,那《宇宙通信》怎麼辦之類的。(笑)

昭淵:不會拉,我會把話語權搶回來(笑)。

工作人員:或者是同一場,談兩本書。但如果是對談的話,不免還是要思考一下在那個短短的兩三個小時裡面,要呈現的那個同質性或異質性是什麼。

昭淵:如果是對談,就會希望兩個都是詩人嗎?

工作人員:其實不一定,像這一次我們有試著邀請詩歌的創作者,是獨立音樂、是台灣的客家女性詩歌創作者,但因為她很忙,所以目前還不確定。回應你剛剛說的,其實詩是詩意的某一種階段性的呈現方式而已,像我自己很愛看影展,相較於院線電影來說是非常冷僻的一些獨立電影或是國外的製作,其實電影也是很詩意的。所以詩人講座這個系列也不一定只是有出版詩集的人,就看看明年的計畫怎麼樣,再加入一些新的。

昭淵:也是蠻期待的。

讀者B:從這個話題延伸過來,想問一下除了詩人以外,你有沒有特別想跟哪個領域的人接觸?比如說音樂人,甚至是政治家、或是工人,有些就是一般很難跟詩人連結起來的人,會不會特別想跟他們接觸看看。

昭淵:恩…你指的是可以跟他們交流嗎?我好像都會蠻有興趣的哎。

工作人員:只要是人類?(笑)

昭淵:對,對對對對,只要是人類都好。我覺得各式各樣的人實在太有趣了,所以我反而覺得一直檢視自己產生出來的東西相較之下是無聊的。我後來對於出版的期待或是會覺得出版這麼有趣的原因,就是因為我藉由它,它可以變成我跟陌生人溝通的一個媒介,我就可以稍微知道陌生人在想些什麼。就覺得它有個更特殊的任務,不僅僅只是回應我心中的想像讓它成形,反而變成一個討論的橋樑。因為我覺得詩在寫出去或是印出去的那個時間,它的任務已經結束了,但是它的任務會連帶一直滾成其他事情發生,那是我最期待的事情。像之前《霧散不開》的新書發表會,那個時候有遇到舞者,我就聽從那個舞者的編舞一起舞了一段。所以就各種可能我都蠻有興趣的,你說占卜的人我也會很有興趣。

工作人員:那像《宇宙通信》這本,你有作為策展一連串的行動,包括聲音裝置那些。你是從哪一本詩集開始把詩集立體化?

昭淵:是從《3D透視》那本開始,因為那本詩集做了之後,「小路上」;就是我這次展覽的空間;他就邀請我一起。問我想不想用這個詩集當主題在那邊做一個展,所以那時候就第一次這麼做。那個展叫做「密談─詩的三態循環」,秘密的對談。我覺得「文字可以變成立體作品,立體作品又可以變成什麼,然後它又會影響文字」,就像水的三態循環。我一直到現在才知道,那個三態循環的水分子就是「詩意」,詩意可以變成詩、變成展覽、變成影像,可以變成各種東西,但它核心就是詩意。從那年,那是2013年,然後14年氣象的計畫,我是在一月一號就公佈。哎,因為那年粉絲頁上線,上線的時候就公佈今年要做的四個東西,但是用很隱晦的方式公佈。就是今年要做的四個東西,字是模糊的,然後等一個一個事情發生,一個一個就會變得越來越清楚。15年,小鮮肉出的那年也有一個裝置的展在桃園,因為桃園太偏僻了,就比較沒有那麼多人去。

然後今年《宇宙通信》的策展概念,從一開始官網、電台、行銷都在這個主題之下,這個主題叫作「Seeker探尋者」,副標是「向外探索世界,向內獲得智慧」。我現在做的是向外探索世界的事情,所以其實這個計畫還沒有做完。我以前都是以一年為單位做計畫的範圍,但我後來覺得實在是太瘋狂了,因為這樣要做很多事情,而且一年就做一個,沈澱的時間不夠。所以The Seeker的計畫之後還會有向內獲得智慧的作品產生,但它不會是今年發生,也不一定是明年或後年,我希望讓那個東西醞釀期久一點。所以我現在下一步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要想辦法從網路上消失一點點。哦,現在還有一個持續在做的事情是,每個月底我會上傳一個檔案到超商ibon裡面,大家都可以把那個檔案下載下來,它其實是每個月的月曆,然後會附一首需要解密的詩,所以它也只剩11、12月兩次。

工作人員:你自我的行事曆很滿哎。

昭淵:對,很瘋狂,再也不做這種事情了。好,今天謝謝大家來。

工作人員:謝謝。

(大家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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