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8月9日 星期四

【廳梭詩人講座】——孫維民

【廳梭】詩人講座——孫維民
20180623 1600-1800


孫維民老師在講座當天,為我們準備了十三頁的講義,並且深入淺出地與聽眾談到了現代主義與後現代主義的發展與各自形貌,同時為我們帶來台灣島內外的多首詩作,包括老師自己的作品,並且分別用兩個主義的概念,進行思考詮釋。艱澀的理論文字,在老師的帶領下,顯得溫和有趣,令人回味無窮,並想進一步獲得更深的理解。讓我們一同一探究竟!
孫維民老師在講座開始時,提到自己的求學經歷,並藉此切入討論現代主義、後現代主義在台灣的發展。他在大學、碩士班時,大家學的多是現代主義,但過了十五年後念博士班,發現整個學院都在處理後現代的議題與創作,這或許與解嚴相關。許多後現代書籍、理論,在戒嚴時期不被允許。這牽涉到後現代主張解構、去中心、反二元對立等概念,而戒嚴時標榜著服從領導、鞏固中心、強調國共對立,必須反攻大陸等,使後現代理論因為當時的台灣政治結構,不被允許。
後來因為解嚴與網路盛行,使得後現代主義大量進入台灣,後現代主義思潮也逐漸成為學院重心。孫維民老師提到,儘管台灣許多領域的人們聽過後現代主義,但其理論根源有時較不為人所知,因此透過本次講座,以現代詩解讀來觀察現代主義與後現代主義二者。現代主義與後現代主義,有些人以二十世紀中葉為界線,也有人以二次世界大戰劃分。但這樣的分類方式難免過於粗糙,孫維民老師在講座中強調,這兩種主義實際上是互相滲透、影響的。
現代主義相信整體性、統一性,也相信作者必然想傳達某種信念(作品主題),當代仍有這樣的作品,也有人抱持著這樣的信念,例如某些考題會問考生作品的主題,這樣的問法便較偏向現代主義。老師引用了重要的新批評學者克林斯.布魯克斯(Cleanth Brooks)的句子:「That the primary concern of criticism is with the problem of unity — the kind of whole which the literary work forms or fails to form, and the relation of the various parts to each other in building up this whole.」,強調文本的unity(統一)、whole(整體),認為批評的重點在於統攝全體,找到文本內的各部分彼此間的關聯,才能建立出作品全貌。詩人如艾略特(T. S. Eliot),其詩作用字、技巧十分嚴謹,雖然艱澀,卻也有明顯的中心主題,即是一例。
老師也引用了艾布姆斯(M. H. Abrams)在《文學術語手冊》中提到「The emphasis is on the organic unity of overall structure and verbal meanings……」,又談到前述的統一性,且認為此統一性是「有機的」(organic)。「有機」指作品像是植物、動物、細菌等生命體一般,內部有著各部位與系統,而這些部位與系統是共同運作的,它們的共同運作成為一種內在動力,使整體得以生存,而其活動亦可持續進行,例如一棵樹有樹根、樹幹、樹葉、花朵等,各部分均有其功能,也共同創造了一個完整的生命。
馬克吐溫(Mark Twain)認為一個作家必須找到正確的字,並放在正確的位置,而這是很難做到的。一個正確的字,與一個幾乎正確的字,其間的差異就像是閃電與螢火蟲,若用字不夠正確,結果差異甚大。也因為現代主義較為嚴謹、追求統一(unity)和整體(whole)的創作,使得讀者無論從哪個角度,均須透過文本細讀,努力加強自身對文字的理解,進而理解貫穿文本的中心主題。
以上談到的,是在二十世紀前半葉,現代主義的作家、理論家所相信的,諸如艾略特(T. S. Eliot)、龐德(Ezra Pound)、葉慈(William Butler Yeats)。現代主義也影響到當代的創作,例如某些詩人也會主張,一首詩內的每個句子必須對整首詩有所貢獻。孫維民老師說,現代主義不會是完全過時的想法,因為現代主義與後現代主義兩者並非截然劃分。後現代主義推陳出新,從某方面來說,也是現代主義認同的。
在作品方面,孫維民老師談到了自己1984年的詩作〈交談〉。「交談」如同一隻小舟,若要傳達某些思想,小舟需要「抵達對岸」,但是過程卻往往困難重重。這就像語言在傳遞意義時,卻可能因語言本身的侷限而無法達成目的。對於語言的認知態度,同樣也是現代主義與後現代主義之間的一大分歧。現代主義認為語言是透明的,只要在正確之處使用正確的字便能達成使命;相對地,後現代則不以為然,認為無論如何努力,語言都沒辦法達到表達意義的任務。〈交談〉孫維民
我想抵達對岸卻又擔心:這樣洶猛的河水,一隻小舟能夠橫越?燈火在兩岸搖晃聒噪:一種徒然的手勢交換著迷惑與疲倦——我的小舟如何負載沈重的意義,躲避盤結的樹根,暗礁,沙洲,流木在猿聲啼嘯的夜晚水沫中帶著燐光況且,還下著雨——脆弱的小舟終將翻覆
我想抵達對岸告訴你 同時傾聽你
在此次講座中,最重要的現代主義作品或許是葉慈的 Adam's Curse,詩中傳遞的意念,基本上屬於現代主義。葉慈一生追求一位名叫Maud Gonne的女性,她是個美麗的女演員,同時也致力於愛爾蘭獨立運動,其子後來成為IRA(愛爾蘭共和軍)的成員。Maud Gonne對文弱的葉慈沒有興趣,葉慈卻始終為她寫作。Adam's Curse似乎是一首情詩,但同時也傳達了其他的思想,如同亞歷山大.波普(Alexander Pope)的詩句提到的一樣,看似油然而生的詩句,卻需要花費莫大的努力,才可能獲得(但也可能空手而歸)。


Adam's Curse 
William Butler Yeats
We sat together at one summer’s end,
That beautiful mild woman, your close friend, 
And you and I, and talked of poetry.
I said, ‘A line will take us hours maybe;
Yet if it does not seem a moment’s thought, 
Our stitching and unstitching has been naught. 
Better go down upon your marrow-bones 
And scrub a kitchen pavement, or break stones 
Like an old pauper, in all kinds of weather; 
For to articulate sweet sounds together
Is to work harder than all these, and yet 
Be thought an idler by the noisy set
Of bankers, schoolmasters, and clergymen 
The martyrs call the world.’
                                         And thereupon
That beautiful mild woman for whose sake 
There’s many a one shall find out all heartache 
On finding that her voice is sweet and low 
Replied, ‘To be born woman is to know—
Although they do not talk of it at school—
That we must labour to be beautiful.’
I said, ‘It’s certain there is no fine thing 
Since Adam’s fall but needs much labouring.
There have been lovers who thought love should be 
So much compounded of high courtesy 
That they would sigh and quote with learned looks 
Precedents out of beautiful old books; 
Yet now it seems an idle trade enough.’

We sat grown quiet at the name of love; 

We saw the last embers of daylight die, 
And in the trembling blue-green of the sky 
A moon, worn as if it had been a shell 
Washed by time’s waters as they rose and fell 
About the stars and broke in days and years.

I had a thought for no one’s but your ears: 

That you were beautiful, and that I strove 
To love you in the old high way of love;
That it had all seemed happy, and yet we’d grown 
As weary-hearted as that hollow moon.

詩題為 Adam's Curse,楊牧譯為〈亞當其懲〉,是來自創世紀,當亞當與夏娃偷食禁果後,上帝詛咒他們必須「終身勞苦才能從地裡得吃的」、「汗流滿面才得糊口」。在葉慈的此詩首段中,則顯示了必須備嘗艱辛才能將詩寫好。首行的We,指的是葉慈、Maud Gonne、Maud Gonne之妹,三人在一個晚夏月夜談詩。葉慈在詩中率先開口,表示寫一行詩需要花費許多時間,十分辛苦,且寫出的詩句若看來並非突然閃現,那麼我們對詩的反覆刪改修補,都顯得徒勞無功。
第二段則是Maud Gonne的妹妹說話,表示不僅寫詩,當個女人同樣辛苦,必須努力促使自己美麗。因此令人辛苦的事物,不僅詩,美貌同樣也是。第三段第二行末字,點出 labouring一字,葉慈在此表示亞當淪落後,人要追求所有美好的事物,都需花費巨大努力;隨後此段提到 high courtesy(超越的禮節),指從前男女戀愛,某些一來一往的必經程序,這些禮節在葉慈所處的二十世紀初已逐漸式微,當時的人們視其為無謂的閒事,只在美麗的古書中被徵引典故。延續這種high courtesy,葉慈在末段向對方表白,表示即便辛苦且看來無謂,但他仍願意竭力愛著對方,以古老超越的愛,如同寫詩一般。

接下來則談論後現代主義。孫維民老師表示,我們現在活在一個後現代的社會,所以或許會讀起來比較有趣。後現代主義在1970年代成為批評、文化主流,不過某些後現代思想在1960年代便已出現,例如德希達(Jacques Derrida)的論文、或者克莉斯蒂娃(Julia Kristeva)的 intertextuality(互文、文本互參)觀念。
德希達的理論提到去中心,與現代主義剛好相反。解構不再相信結構中有個統一的整體,也不相信可以在結構中找到確定的主題或意義。在文本中,難以找到確定意義(或者完全不可讀),作者在文本中的地位也消失了(作者已死)。
德希達認為,任何結構若有中心,此中心可能僅是假象。以語言來說,索緒爾認為語言作為符號系統,所有的符號都可以分成兩部分——符徵與符旨,符徵就是形聲,符旨則是它的義,例如路口的紅燈,符徵就是那個紅燈的形象,符旨則是其義:停止。後現代主義者認為符徵與符旨之間並沒有必然的連結,其連結是武斷的(arbitrary),需要經過後天學習、文化陶冶,才能夠理解。紅燈表示停止,這是學習的結果。又如我們看到某個不懂的外文字,必須去查字典才能知其義,這便證明了在語言的符號中,符徵與符旨之間,沒有天生的必然連結。
除此之外,符徵與符旨之間的關係,更可能是無盡的循環過程,因為語言中符徵將引出更多符徵,而最後的符旨作為中心,便因此不存在。例如,在某本字典中,風的定義是「流動的空氣」,但是我們若繼續問「空氣是什麼?」,空氣便變成了符徵,而空氣在字典裡的解釋是「大氣」,那麼我們同樣可以繼續問下去(或者不斷地查字典)。所以,我們永遠找不到最終的意義(終極符旨),而必須不斷的輪迴,永遠無法完善解釋。而所謂終極符旨,便是符號的中心,用以建立一個符號的真正的、固定的意義,中心沒有了,符旨也無法被尋獲。
孫維民老師亦介紹「互文」(intertextuality)的概念,此概念是克莉斯蒂娃受到巴赫汀(Mikhail Bakhtin)的影響後所提出。我們所使用的字句均非首次被使用,它們先前都已經被使用過了,因此它們再次出現時,都帶有先前文本的軌跡,原創性不再存在,作者只是一個編輯者。譬如搜尋「玫瑰」時,可能有幾萬筆關於玫瑰的資料,都是先前的人在不同文本中曾經提到玫瑰。巴赫汀的論述中便提到,任何一個使用符號或語言字詞的人,都不再是聖經裡面的亞當(因為亞當是第一個人,他第一次為事物命名),也因此我們所使用的每一個字都不是 virgin and still unnamed objects,我們在使用這些字的時候,同時也使用或者回應了其他人先前的文本。
延續著前述的例子,當寫詩時使用了「玫瑰」一詞時,它可能有許多個典故指涉,彼此之間可能有所異同,可能代表愛情,也可能代表戰爭,且這些意義之間更可能彼此衝突。除此之外,克莉斯蒂娃和巴赫汀認為文化、社會同時也是文本,所以我們的寫作會受到我們所處的時空環境所影響。我們日常看到的城鎮景觀、他人的打扮、汽車或者建築,全都會融合進入意識當中,影響我們的寫作,作為我們的寫作與思想的素材,而若我們處在不同的地方,也就會有不同的想法、寫法。
而這與「作者已死」的概念相關,意義總是同時在文本之內和文本之外。為什麼在文本之外?因為意義牽涉到其他的文本,包括前面提到的社會與文化文本,還有許多前人所寫的文本。如何將它整理出一致的、固定的意義?對後現代主義者來說,這是不可能的。因為那些意義可能彼此矛盾,而作者受到外在的其他文本影響,其寫作也不再是純粹的自我原創產物,原創性不復存在。也因此,後現代認為沒有一致性、統一性,我們已經無法提供不變的意義,中心、主題也因此不存在。
孫維民老師提到,「作者已死」這個觀念是由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提出的,為什麼作者「已死」?作者並非真的死亡,而是作者寫出了他的文本之後,也已經沒有獨特的權威性,來解釋這個文本。例如前面提到的「玫瑰」,在網路或圖書館,可以找到很多的詮釋、指涉、典故,作者所選擇的意義或進行的詮釋,不再是單一的權威。作者一旦完成了文本之後,他的地位就和一般人沒有差別。
孫維民老師提到,cogito這個字,指「我思」,「思」的主體是「我」。在笛卡爾(René Descartes)的名言「我思故我在」中,我們通常把重點放在「思」,個人會思想,才會存在。但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認為有問題的部分是「我」,這個「我」真的可以正確清楚地思考事情嗎?人作為一個主體,也是沒有中心的、不透明的,據說人有潛意識,潛意識又與我們的意識無法完全相通,所以一個人如何知道自己真正在想些什麼呢?若他沒有辦法很清楚地思考,便沒辦法去談「存在」。因此尼采認為主體在思考時,其實也不完全知道自己在思考什麼。人既有意識,又有潛意識,又有其他亂七八糟的記憶存在心裡,若那些東西自己都不知道,難道真的可以是解釋的權威嗎?文本中深層的東西,可能連作者都看不出來。作者除了無法釐清自己的思考之外,也無法完全控制語言。真正在書寫訴說的,是語言本身,而非作者。語言非常滑溜,也並非透明,也因此許多創作者需要不斷修改,因為他們發現無法全然控制語言。這些後現代的論述均辯證了,作者不再是作品詮釋的權威。
後現代的作品方面,孫維民老師首先導讀了夏宇的〈另外一種道德〉,此詩收錄於《摩擦.無以名狀》(1995),此詩集中所有的詩都是從夏宇的上一本詩集《腹語術》剪貼而成。〈另外一種道德〉是從〈降靈會III〉的第四行剪出,這首詩使用的語言完全不是我們可以理解的,那麼它的主題、意義是什麼?它就像鬼魂降臨之後,說了一些話,卻是我們無法理解的語言,所以這首詩就只有符徵,但是我們無法掌握符旨。如前所說,終極符旨不能被找到,也就使讀者看不清主題、意義,找不到作者想要表現的觀念。〈我們小心養大的水銀〉來自《摩擦.無以名狀》,它的字句似乎比較通順,但是也沒有明確的意義,意義變得模糊歧異,與現代主義的那種明確截然相反,也因此會產生不同的解釋。另外在羅恩.帕吉特(Ron Padgett)的 Nothing in That Drawer這首詩中,總共十四行,卻只有一句 Nothing in That Drawer(在那抽屜裡空無一物)不斷重複,這也是難以找到意義的一句話,只能夠看到符徵排列、飛舞。
孫維民老師也談到自己的詩〈給月亮的情歌〉。此詩描述一個悲傷的人,在晚上沒有人理他,抬頭看到月亮,只有月亮在跟隨著,只有月亮關心他。若從後現代詮釋方法來看的話,「月亮」就變得大有問題。在中國文學的傳統中,月亮通常是比較溫暖的意象,跟親情或友情相關,例如「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望月懷遠〉 張九齡)、「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月下獨酌〉李白)。假設用這個方式來解釋這首詩的最後兩行,在文化的文本中,我們會覺得月亮似乎用得很正常。但是如果進入其他的文化文本,可能會發現月亮竟有不同的意涵。例如約翰.多恩(John Donne)的 A Valediction: Forbidding Mourning這首詩第四節第一行:「沉悶的月亮下的情人的愛」,月亮成為一種世俗的、變化的隱喻。月亮每天變形,比興成愛,這些愛人的愛是不持久的、多變的。另外英文有個字 lunatic,是從月神Luna來的,有瘋子、精神錯亂的意思,亞里士多德(Aristotle)也相信滿月會讓人瘋狂,一直到18世紀,一般人也還會相信月亮會造成人的高燒、癲癇、風濕等等,所以月亮甚至是邪惡的。


〈給月亮的情歌〉
孫維民

怎麼辦,這麼悲傷的一天
就快結束,仍然沒有任何安慰──
似乎無人在乎心之破裂
(這顆仍然不肯死透的心)
眾多的救護車過而不停
似乎神也冷漠以對,無感於
一名倒臥在生活中的傷者
只有月亮始終遙遠且沉默
只有她,整夜注視、跟隨

所以對於某些西方人來說,「月亮」的意義是變化、狂亂、疾病,而不是像東方傳統中這麼溫暖多情。同一個月亮,在不同的文化裡就有不同的意義呈現。有此理解,再讀〈給月亮的情歌〉,這個月亮究竟代表什麼?答案就變得複雜,無法確定。這樣的詮釋方式就比較偏向後現代,用後現代的角度去詮釋,它幾乎變成沒有辦法詮釋。同樣地,用後現代主義觀點在詩作中隨便找一個意象,內涵也將變得不確定,無法明確地詮釋、固定。
孫維民老師在講座最後再次提醒我們,我們身處後現代的社會,後現代主義懷疑意義、中心,我們未必要如法炮製,但是必須要了解這個主義。另外,除了現代主義、後現代主義,還有之前的更大的文學傳統,都應該知道。這些都是我們運用的資源,怎麼運用就要靠我們自己,每個人也都有自己的使用方式。寫作如同薛西佛斯(Sisyphus)被懲罰推大石頭,日復一日,但卡謬(Albert Camus)認為薛西佛斯並不絕望,而是在做他應該做的事,雖然永遠不會成功,但「我們必須想像薛西佛斯是快樂的」。

講座後的問答與討論:

  • 孫維民老師個人的詩,比較偏現代主義還是後現代主義?
孫維民老師談到早期受到的碩士班訓練,基本上完全是現代主義,從碩士班到博士班隔了15年,進了博士班後,發現學院裡面整個變成後現代理論,無論是閱讀的文本或者教授的詮釋方式。孫維民老師猜想,在他碩士班與博士班之間,這段時間學院產生很大的變化,那個時間包含了解嚴還有網路社群的出現,但其實還是不太容易畫一條線,清楚地劃分現代與後現代的時間分界。孫維民老師談到自己的創作,第一本詩集基本上是用現代主義的態度去寫,但是也會寫出像是〈交談〉〈朱槿花〉這樣的詩,懷疑文字到底能不能精準地傳達意義,所以可能那時便有後現代的意念,或者直覺,只是當時對後現代並不理解。
到了最近一本詩集(《地表上》),很多想法比較偏向後現代。孫維民老師認為,後現代的許多基本精神是很不錯的,例如去中心、反二元對立、反總體化。在過去的二元對立觀念中,不是健康就是生病、不是自然就是文明、不是善就是惡,反之亦然。二元對立明顯,雙方的特質也被總體概括。這是後現代所反對的,在這些觀點上,後現代主義的態度比較合理開放。


  • 老師的創作是受到西方思潮、理論的影響,或者自己的經驗影響較多?
孫維民老師覺得,比較重要的還是生活經驗本身。孫維民老師以前常坐慢車上下班,因為當時教書的地點只有慢車才停。剛開始時,感覺非常辛苦,尤其到了夏天傍晚,列車曬了一整天,裡面很熱又只有電風扇,且慢車遇到列車交會時,常常要等後面的車先行。火車停在小站裡,一停就20分鐘,車上已經沒有什麼人,列車長也不見人影,外面夜色開始變濃,車廂昏暗寂靜,當時感覺非常超現實,好像到了另一個世界。只要5點下班,就一定是搭那班火車。孫維民老師說,僅僅那一班慢車,他就可以寫很多東西,因為那種經驗非常深刻。當然在書寫的過程中會聯想到許多現代和後現代的主張,或者受過的訓練,但是基本的東西是經驗本身,而不是依據理論去創作。孫維民老師認為,依據理論的創作,別人讀一遍就知道了,也就不太會再讀,也不太會感動人。最重要的還是強大的生活經驗,理論其實可以不必太理會,好好地運用自己的生活經驗進行創作,作品就能夠感動人。

  • 孫維民老師〈看雲的方式之一〉。


孫維民老師談到,在《地表上》這本詩集中,許多詩都是雙行體,將每節詩最簡化,也不是刻意所為,究竟是為什麼,其實也講不太清楚,只能說是當時的直覺。不過〈看雲的方式之一〉有一個道理:每節第一行都是使用明喻「像」,第二行則是暗喻「是」,兩個好像差不多,但還是有些差異。因為雲是千變萬化的,所以每個人看雲的方式都不一樣,有點像我們在讀文學文本,每個人的理解不同,這就是後現代的閱讀詮釋方式,找不到單一的、確定的答案。最後一行「有人說是,那是許多」。為什麼是許多雲?每個人看同一片雲都不太一樣,所以那是許多,而這就牽涉到「一」和「多」的議題。
這是一個很古老的哲學議題。古希臘哲學家赫拉克利特斯(Heraclitus)認為有一個一貫的真理、道,可是每個人卻又有自己的「小道」,沒有去遵循那個不變的原則。有人問莊子道在哪裡,莊子說無所不在,在大的事情、小的事情上,與古代希臘哲學家的想法類似。Logos、道,無所不在,但是每個人卻有自己的一套道理。柏拉圖(Plato)也說,世界原有真理和本體,每個人卻活在自己的虛幻世界裡,有自己的意見。真理與意見,本體和現象,就是一和許多。 


〈看雲的方式之一〉
孫維民

有人說那像岩石有人說是下午四點鐘的麵包
有人說那像進港的漁船有人說是紅拂草
有人說那像曠野中的骨骸有人說是雜色的山茶
有人說那像嚴重的懸浮微粒有人說是穿越鴉巢的月光
有人說那像牙牙的嬰孩有人說是吼叫的獅子
有人說那像落葉背面的蟬嘶有人說是冬日網球場的落葉
有人說那像天使有人說是乘風而起的空塑膠袋
有人說那像飛碟,偶然停駐有人說是永遠
有人說那像放大的白血球有人說是雀榕的果實
有人說那像玫瑰花苞有人說是用過的衛生紙
有人說那像地震之後的城鎮有人說是煙火的氣味
有人說那像每天經過的哀傷有人說是每天經過的油桉樹
有人說那像海浪推拉的水沫有人說是灼熱的星
有人說那像雲有人說是,那是許多

2018年7月1日 星期日

【廳梭詩人講座】——小令

【廳梭詩系列人講座】——小令
20180615 1900-2100

在這一次的講座,小令帶了許多自己寫的書法字帖到現場來,每張各寫了三個名詞,分別連結到不同的事物,這些名詞作為小令發想的起點,帶領參與的人們一同進入小令的創作思考,從小令幼時起慢慢爬梳,看見小令很個人性的閱讀與創作歷程。
小令今年二十七歲,尚在思考創作跟自己間的關係、狀態。表示講座跟寫作雖沒有直接關係,但是在詩人確認自己的狀態或是跟別人交流的時候,出現一些寫作以外的連接,那是自己寫作時不會觸及到的。
在經典導讀部分,小令說,最先影響他的便是三字經,小時候被逼著要讀,但也因此啟發對詩的理解。三字經的文字需要精簡押韻,接觸時當成歌一樣背誦,且因為敘事功能而沒有太多優美的形容,影響他在寫作時,更加著重背景氣氛的營造、靜態的空間感覺,而不會有動作、動態的東西出現。
隨後小令接觸五七言詩,也是因為要背誦而接觸,當時就開始對詩產生美的感覺。那時一邊認字、認識押韻,且有些字因為很難懂,所以要先記形狀,記住字音,並理解字與字音的關係,也因此使他對字的長相之認識,來自於詩。而這也影響到小令對於詩的閱讀,他表示自己未必一開始就要看到詩的意義,而是字的形象先於意義,且形象給人的感覺未必與意義相符。
另外小令也提到周杰倫,在他的第一張專輯中的實驗精神,帶給小令很大的影響。當時小令會將方文山的歌詞改掉,並自己重新寫歌詞,這也讓他嘗試歌詞和旋律的結合,而接觸詩時,也發現許多詩人在練習創作時,會透過改寫方式,而這一點,小令國中時就已經開始練習玩押韻(小令說,玩的成分必須大於訓練,才會長久),也因此押韻對他而言是很熟悉的。
後來小令高中接觸到劇本,那時對文本類型的認識,只有散文、詩、小說,第一次認識到劇本,很驚嘆可以這樣創作文字,光是劇本本身就已很吸引他,進入戲劇社便對劇本十分著迷,後來大學開始閱讀鴻鴻與唐山合作翻譯的一系列經典劇本,也讓他看到文本的不同玩法,例如有時在詩作當中,看到某些突然穿插的句子,產生眼前一亮的感覺,那種突如其來的效果,便與劇本十分類似。
小令也提到大學大約都在接觸《衛生紙詩刊+》,總共三十三期,小令第十二期才開始投稿,一直把它當成練習的地方。且衛生紙有收錄各國的詩選,可以不斷看到不同文化中的敘事書寫方式,而小令覺得最棒的,也最想感謝鴻鴻的,便是每一期詩刊都會放一個劇本,無論是北藝大學生或者請人翻譯的劇本,成為小令當時很重要的學習資源。
小令在大學時對文學的啟蒙,幾乎完全是靠自學,老師很難找,適合自己的也很難找,有些老師可能只能教技巧,技巧卻已經許多人教,但更深的東西未必每個人都能教出來,也未必能呼應自己的內在。小令畢業後開始接觸台北的卡米地喜劇俱樂部,當時有嘗試一種美國脫口秀的stand-up戲劇形式,不同於中國相聲(通常為兩人),stand-up只有一個人站在台上,那時候小令真心希望能成為脫口秀演員,當時要自己寫一個人的腳本,星期三有個open-mic,可以練習自己的腳本,去試觀眾的反應,這對小令來說是蠻重要的訓練。
而在衛生紙詩刊中,小令有注意到三個人:一個是何景窗,小令在講座當天以書法寫板書,也是想向他致敬,小令非常喜歡何景窗用書法寫詩,且衛生紙可以使之呈現在詩刊中,而不僅僅是電腦打字謄稿。另還有簡莉穎的劇本,當時在衛生紙看到他的名字,便去看了劇本文字,以及劇本演完的作品,覺得十分感動。第三個則是賴舒勤,是個很酷的演員,對自己的定位也還沒那麼快定下來,賴舒勤選擇了表演作為他對外連結的主題,但是內在跟自己玩的方式,有時是圖畫,有時是文字寫詩,不太一定。小令在衛生紙上看到他,也意識到多角關係可能會碰到一樣的問題,曾經喜歡戲劇、寫詩、畫圖,或許會有點分散專注力,但小令覺得這在創作養分上,可能可以說是累積的方式不一樣,但很難說會不會成為一種阻力。
小令更提到音樂對自己的影響,覺得若每個人熟悉自己靈魂的質地,便能很迅速地找到自己最易共鳴的音樂類型,而那對小令而言,第一個便是牡丹亭。大學時接觸到青春版牡丹亭,當時聽到「皂羅袍」和幾首曲,非常著迷,也因此在詩集中也有提到牡丹亭,覺得那是與自己靈魂共鳴的音樂類型。畢業之後也接觸古典音樂與古琴,成為內在的不同切面,展現出不同的自我。
而小令也提到兒歌。先前曾去考表演36房的優人神鼓,當時有個考題要求考生準備「生命記得的第一首歌」。小令回溯記憶,認為應該是兒歌,但不確定哪一首。小令說,兒歌與三字經很像,旋律可以安定,但又沒有那麼俏皮、哄小孩,因此三字經可能也是他的兒歌。兒歌拆解出的東西都很簡單,但是卻仍可以用旋律帶出情感,給聽眾不同的氛圍。
還有漫畫,小令先前認為漫畫都沒有撼動到自己的靈魂,後來先閱讀了《Monster》,認為吊胃口的技術非常強,漫畫的養分對小令而言超乎預料之外,相見恨晚,要追的東西很多。《Monster》很厲害的是它又結合了繪本,這些都可以應用在寫作,或與文學的對話。小令覺得雖然自己接觸晚,26、 27歲才開始看漫畫,但也許正是要到這個年紀,才能真的看出什麼。小令覺得自己在漫畫中學到最多的,是雖然圖片佔主要部分,但搭配著圖片,一句對話的出現就可以讓自己情不自禁地想抄下來,當時發現這與自己讀劇本、腳本的經驗十分雷同。
小令也提到,對他而言最好的文本,就是自己的身體,每個人的身體是獨一無二的,身體會隨時間改變,身體就是自己的記錄器,記錄了情緒、回憶、情感,例如劈腿劈不下去,可能便代表著某些肌肉卡住,而那便對應著內在的某些累積。身體的記錄也是我們學不完的,例如之前很討厭身體被觸碰,但對它做了一些補償,哄它、安慰它,有天身體就允許被碰了,這便是文本產生了變化。也因此小令認為,日記可以很有效地用於認識自己的身體,記錄身體的狀態,便可能發現每天的身體可能因為不同的外在而產生變化,並訓練自己能夠在身體產生反應的第一時間,意識到並理解,提高自己的敏感程度。
還有繪本,繪本可能是從小接觸到第一個可能跟美可能有關係的事物,一個好的繪本,風格、題材、呈現方式,發展空間非常大,小令推薦了《野狼的肚子我的家》。小令也提到了威士忌,比起咖啡或茶,威士忌更具有速度感,後勁、強度都會比較強,小令說自己只喝艾雷島,很喜歡那種泥煤味,帶有老老的、滄桑的感覺。
對於創作,小令提到動物,他曾經問自己喜歡的詩人,如果可以變成動物會選擇變成什麼?會提到動物是因為,如果哪天墮入畜生道,會想變成什麼動物?(在座觀眾提到很胖的家貓、可以吃很飽就睡覺的蛇、電影《單身動物園》內的龍蝦)。小令說,會這樣問觀眾,是因為先前參加三缺一劇團的工作坊,當時主題是,請學員選擇一個動物,在工作坊結束之前,選擇自己的動物,探索該動物的動能,因為動物會動,小令說那時在工作坊選擇模仿蛇,有靜態也有瞬間移動的動態。這個問題之所以重要,便是大家會開始思考,自己在什麼樣的狀態進入這個動物、產生什麼樣的動能、存在與行動的目的等。
在動物的部分小令提到動能,並為聽眾導讀菲律賓詩人卡羅馬・雅康吉・戴歐納的詩作〈第三世界的黎明曲〉,小令認為詩中的動能,便是驅動讀者從第一句往第二句移動的動能,可能是畫面或者顏色、風景或者高度,不同的語句、連接詞和畫面的轉換,均會產生不同的速度感,也因此產生瞬息之態。也因此小令選擇卡羅馬・雅康吉・戴歐納的翻譯讀本作為當天的文本,認為他是思路非常清晰的詩人,又很親切,可以耐著性子聽完別人的問題。
再來是器形,跟身體也有很大的關係,選擇不同的器物去做不同的事,帶來不同的感覺,並且有別於其他的。講座現場有非常多玻璃杯,雕花都很繁複,小令便開始思考這些器物,為何會被生產成現在的狀態、帶給我們什麼感覺,這些在使用時,便會如實呈現出來。所以小令喜歡研究東西,先前去上陶作課時,遇到非常大的挑戰,今天一塊陶土,想捏什麼都可以,燒完上釉,就變成一個萬年不敗的陶器,不能還原成耗材再次被利用,完全是自己做出來的東西,也因此需要完全為其負責。因為將自己投射出去,使創作成了某個形貌,而我們也同時要承擔器形所成為的樣子,也讓我們檢視自己過程的疏漏或者模糊,而這些便與文學創作很像,均能應用在創作上。
小令更提到書法,他當天所寫的是隸書,書法在寫的時候會產生速度感,紙吸墨就會暈開,筆法同樣也是,筆法本身又有許多種,就像是寫作一般,同樣的字形狀可能不同,在不同的位置也會有不同效果,且字本身會縮放,長扁、大小不一,練習時也可以到處找字帖,記下字的樣子和筆法後寫出來,跟老師教的筆法一定不一樣,每個人摸索、拆解的方式也不一樣,這便連結到詩作的仿作,小令覺得對仿作當作練習可以,但是練完之後要丟掉,否則可能會忘記自己原本的東西,就只是擬仿,寫不出自己的樣子,不是寫字而是畫字,這樣非常可惜。
還有書道,書道做為一種「道」,與花道、茶道有些共通,在學習儀式性的過程,會慢慢理解背後的一些邏輯,那些是長時間發展時所保留的,學習後回去看生活,現在的生活講求機動性,時間少又要學很多東西,如果那些東西都可以變成物體,擺在一起,自己作為操作的人,將這些物體置於同一個介面操作,可能會因生活忙碌而手忙腳亂,此時便可透過參考其他的儀式,可以幫助自己安定,並且更能有效地達到某些效果。
小令還談到書藝,「藝」的表演性質非常的強,寫作也是一種表演,有些人上完一堂課現場就可以寫一首詩,那便是一種詩藝的展現,另外還有很多其他的形式,且每個人對他人或對自己的形式,也均有所不同,而每個人重視的也皆有不同。而儀式性的東西也同樣會影響創作,譬如說要在某些特定的條件,身體進入某個模式後才能開始做事情(例如駱以軍需要在旅館等密閉空間)。
小令更談到綽號,那是一種命名的練習,綽號比較容易引發提問,人們會想參透背後的意義。小令之前會蒐集綽號習慣,因為綽號是非常奇怪神秘的,非常特別的命名方式,也因此在詩作中放了很多綽號,綽號是一種表演、引導、或者過程使用的道具,可以玩出不同的情節,符徵抽換掉,符旨依舊,會產生一些很有趣的誤導。有聽眾提問,這是否會讓某些不熟悉小令的讀者完全無法參透,但是小令認為詩便有不必講清楚的地方,這也是詩最自由的地方,每個人均有自己的真相。
小令更提到時間,小令感謝在座的觀眾,因為對大家而言,最珍貴的便是我們的身體和時間。在楊佳嫻為小令的詩集《日子持續裸體》所寫的序中,便提到小令的詩多處可見到時間的描寫。小令很喜歡寫沙子,因為當沙子移動時沒有聲音,這些移動儘管難以被意識到,但仍可以提醒了時間的存在,可能會想明天醒來還是活著的嗎?但是不一定!因此小令認為時間是他很重要的思考的議題,不僅是生、死、改變,也可能時間不存在,一切都是幻覺。
講座後的問答與討論:
有聽眾提問,小令提到寫作也是種表演,那這個討論會關係到表演背後的真誠面,例如某些散文文學獎會被討論到背後的真實性,以及作家的真誠,也因此想詢問小令,前面提到某些抽換、誤導,那麼真誠重要嗎?在小令與聽眾的討論過程,真誠或真實被分為了兩種:寫作內容的真實,與寫作過程情感的坦承。真誠與否,未必與寫作內容是否真實直接相關,而更關乎到寫作過程情感的坦承。
也有聽眾主動分享,自認不是專業讀者,但是一直喜歡讀書,讀久了真的能夠感受到,一個作者在寫作過程中的真誠度,是否坦然面對自己的情感或其他狀態,或者有一些刻意的操作,所以雖然無法確認每個細節,但真誠與否仍可以感受。而小令也表示,寫作若要長久,真誠的必要性很高,否則很容易僅僅是一直擬仿他人的東西,而缺乏自我。
小令講座過程提到自己的許多自學經歷,在講座後有聽眾與他聊到繪本,提到台灣的繪本翻譯林真美老師,因為小令就讀台東大學,便有人問當時在台東有沒有一些相關的資源,小令表示自己在那裡的資源不多,讓他幾乎只能自學。或許也因如此,在小令的講座後,有聽眾向我們表示,可以感受到小令很努力地在面對自己的思考,並且持續地做出各種嘗試。
另外聽眾們也談到小令的詩,小令說自己的詩曾被人說「厭世」,但現場的聽眾則多不覺得,有人表示雖然有幾首很沉重,但更多則是蠻幽默的,也有人說小令的詩很像是Amy Winehouse,雖然有使壞的地方,但也有甜甜的地方,更又蘊含一種繼續生活下去的態度。這事實上,或許也與小令的詩集名《日子持續裸體》,彼此呼應。


講座過程提到的作品:
  • 當代經典劇作譯叢
  • 簡莉穎《春眠》
  • 浦澤直樹《Monster》
  • 浦澤直樹《冥王》
  • 阪本真一《孤高之人》
  • Mac Barnett《野狼的肚子我的家》
  • 何景窗《席地而詩》
  • 賴舒勤《軟軟降落》
  • 賴舒勤《小美麗跳傘不歡而散小美麗旋轉落點失敗》
  • 卡羅馬・雅康吉・戴歐納《卡羅瑪・雅康吉・戴歐納讀本》

2018年3月23日 星期五

【詩三百12月選詩:我曾有過一片晴空】

【12月詩三百入選作品 (4)】

〈我曾有過一片晴空〉 ◎楊佳玟

小孩是無時無刻作著夢的
餓了就吃 睏了就睡
傷心的時候就旁若無人地哭泣
記憶中一片晴空萬里
是小孩的眼睛看什麼都是純淨的藍
還是上帝讓孩子的眼中只能看見美麗的顏色
他不知道 這樣會讓孩子認為
藍色之外的顏色
都是被汙染的嗎

長大後我才發現
課本沒有教的事很多 像是
如何被搶了草莓奶油還要笑著說謝謝
如何在必須與鯊魚游泳的場合也感到快樂
如何把真實的臉跟小丑面具黏在一起
如何把人跟人像鞋帶一樣繫緊
那些大聲指責我錯的人
不知道
這些根本沒有寫在課文裡嗎

成人的教科書有很多種
他們說 你必須全背起來
死命地背 不可以答錯
你必須記起來不能撐傘
記住在暴雨中奔跑是一種勇氣
得讓那些像利刃的雨 或者
像雨的利刃
安穩地扎在你身上
記得就算再痛也不可以流眼淚

以前的我明明在一片藍空下恣意翱翔
現在為甚麼飛不動了
我的翅膀明明沒有受傷
是不是 在很多個瞬間
我以為只是短暫地作著噩夢
但其實生活是一座牢籠
而我從來沒有飛出去過

長大是不是伴隨著會失去些什麼
純真/作夢的能力/真心話/就算急速奔跑也不怕摔倒的勇氣/快樂的笑/自己
是不是手裡的小皮球
最後都會變成一摔就破的水晶球
是不是長大後的世界
一直在下雨

評審評述:


詩是一種善於「發問」的文體,這首詩的作者很成功地拋出所有在成長過程中會遇到的疑惑,用純熟的語句彈性與韻律將它們編織成美妙的詩篇,其中有失落、有慍怒、有疑問也有些確定的信心,隨手捻來都是佳句比如說「如何把真實的臉跟小丑面具黏在一起/如何把人跟人像鞋帶一樣繫緊」、「必須記起來不能撐傘/記住在暴雨中奔跑是一種勇氣」⋯⋯乃至最後的「是不是長大後的世界/一直在下雨」貼合這次徵文的主題「晴空到暴雨」,又何嘗不是作者內心的風景?



2018年3月8日 星期四

拾佰仟萬——紅樓詩社2018年出版贊助計畫

圖像裡可能有戶外

2018年初紅樓詩社迎來了第一屆出版贊助計畫的詩集《多風地帶》和《寫生》,我們重新見到了寫作者與作品的姿態氣味,書在手中沉沉亮亮的(紙頁劃破手指),刺中心臟(或被解開)。

拾佰仟萬邁入第三年,延續徵選作品類型不限、支持紙本形式出版、面對面分享會,同時為維持評選的品質,今年我們僅收取前30件投稿,若是造成不便,懇請見諒,我們明年還會再來的!

那麼,有興趣的朋友,請繼續閱讀——

————————徵件辦法————————

一、贊助對象:徵求30件擬於台灣出版之原創文學作品,文稿已全數完成並尚未出版者,均可提案申請。

二、贊助獎額:1名,新台幣十萬元整(含稅金)。

三、收件時間:2018年4月1日起至5月31日止。期間30件額滿後不再收稿。

四、提案資料:

1. 提案者所屬國籍之身分證明,非中華民國國民但持有各類中華民國居留證者,可以居留證替代。

2. 完整文稿之doc或docx及未鎖碼之pdf檔各一份寄至info@crimson-hall.com或獎金獵人報名處。電子信件主旨須註明「2018紅樓詩社出版贊助投稿_作者名」。作者名可以是本名或筆名。

3. 將稿件印出紙本8份,掛號郵寄到臺北市士林區大南路369號2樓,註明「2018紅樓詩社出版贊助計畫投稿」、作者名、聯絡電話,紅樓詩社收。

4. 完成上述1至3項之提案資料者,收到本社寄發之確認信,即提案成功。

5. 已與出版社有合作意向者,請於信件中註明。

五、評選:

1. 由本社邀請評審,經初選、決選,選出一件作品。

2. 贊助結果公布前,提案者若進入決選,須參與一次本社主辦之分享會,現場介紹投稿作品、文學觀,並參與會後問答,作為評審於決審會議評選作品之依據。

六、撥款:

1. 贊助款項於以下兩項條件均滿足後撥付:
A 獲贊助者與本社根據「獲贊助作品的出版」、「贊助款項的運用及追回」簽訂契約;及
B 獲贊助者與出版單位就獲贊助作品的出版簽訂契約。

2. 獲贊助者應於贊助款項撥付後一年內與出版社簽約出版作品,並於作品版權頁標示本社為贊助者。

3. 出版未經與本社商議之修改作品,本社無贊助義務,或得追回贊助款項全額。

七、其他事項:

1. 作品出版後,須無償贈送本社七份該獲贊助出版實體作品。

2. 本社不持有獲贊助出版作品任何使用權利。

3. 獲贊助作品若有抄襲情事,本社得追回贊助款項全額,且當事人須為侵犯著作權之行為承擔相關責任,包括但不限於賠償本社因此所受之所有損害及損失。

4. 未獲贊助者恕本社不另寄回稿件與通知。

5. 對本辦法有任何疑問,請寄信至info@crimson-hall.com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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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佰仟萬——紅樓詩社2018年出版贊助計畫
視覺設計:曾知盈

2018年2月23日 星期五

【詩三百12月選詩:海里天氣晴】

【12月詩三百入選作品 (3)】
〈海里天氣晴〉 ◎書橫
還是請把我還給我吧
從你那裡
從有雨的亞馬遜
下不了雨的撒哈拉
我受夠
傾盆大雨的
吵雜了
那裏的雨 很擁擠
很難找到
可以站的地方
水滴和雨滴沒有空隙
就像你們的笑聲間
沒有我那樣
請還給我 或者給我一塊
可以站得住腳的 一小塊地方
跌坐在那裏 也好
其碼在那裏
不會被你們的歡笑 刺穿
請讓我融入你們
請別讓我
溶解了
只有濕得透底的份
請對我 仁慈
請接受
唾液也乾枯的我
原諒那個 說不出話
聊不出片天的
沙漠 好嗎?
結果雨
還是沒有停
我也還是
被溶解了
掉進大西洋
海裡很平靜 還可以
看到光線穿透自己
卻不會感到疼痛的模樣
不小心想回頭
跟你們說 這裡的我很好
不見得是沙漠
還可以是片
晴朗的海
於是才想到
你們不會想起我的
還是 漂流好了
離開你們
我可以看得到
很靜很穩的
一點陽光
評審評述:
意象系統簡單而明確,情緒的表達雖然直接,但也能夠扣合作者所採用的意象系統。雨絲很密,「我」的心很孤寂,害怕空曠卻又不喜歡擁擠,傾盆大雨的嘈雜其實也就是人群的相互擠壓,「請讓我融入你們/請別讓我/溶解了」,「不見得是沙漠/還可以是片/晴朗的海/於是才想到/你們不會想起我的」,都完整地呈現了希望靠近卻又不希望失去自己的心情,各種青春期的矛盾都被妥當地安放在這首小詩裡面,我滿喜歡的。不過「起碼」是錯字。

【詩三百12月選詩:疼痛的器官】

【12月詩三百入選作品 (2)】
〈疼痛的器官〉 ◎書橫
我說要溫柔
要盡力 割捨
要抹消關於你
疼痛的器官
那是我 的捐贈同意書
你寫了 我將我給你
然後
對你好 予你溫柔
我說這次
想當個柔善的人
喜歡看你笑起來哭的 那個樣子
好像世界還很美
好像世界 還會有別人
沒錯 有我
有我的腎 我的肝
最重要的其實我偷偷地
割了一小塊心給你
這樣哭泣的時候
才會有兩顆心 不沉沒
天氣很晴朗 沒有雨
從你那摘的烏雲
我捲起來
當棉花糖 吃掉
然後我 就不知道了
為什麼還是下雨了
嘴裡已經 沒有剩餘的甜味
嗓子卻還是啞了 不知道
只是抬起頭 就被濺濕了
就被你發現
我看到
你拿水桶將我淋濕
我說要盡量溫柔
從二樓被雨沖到一樓
一落地剩下的心 就散落
只好把最後的拿回來
從你胸口
我說要輕柔
要盡力 要割捨
抹消關於我
那疼痛的器官
評審評述:
這首詩用了非常大白話的句法講疼痛、講關係、以及兩人關係當中的思念與傷害,割下器官與傷害的過程讓讀者也能身歷其境地感受到其中的幻痛⋯⋯「要盡力割捨/要抹消關於你/疼痛的器官」,但明明是難以割捨的「我說這次/想當個柔善的人」,那是多麼幽微的溫柔,「只好把最後的拿回來/從你胸口」,但或許是做不到的吧?這首詩非常成功地把青春時期的兩人關係描繪得深重而輕柔,為什麼還是下雨了?或許並沒有人知道吧。

【詩三百12月選詩:下午茶】

【12月詩三百入選作品 (1)】

〈下午茶〉 ◎謝雯媛
我沒有買過一把堅固的傘
沒有穿過一件認真保暖的羽絨衣
沒有住過一間不除濕就發霉的套房
沒有走過一個冷得發抖的冬天
也沒有看過風是怎樣把手指吹得發紫
頭髮打結,嘴唇龜裂
可如今我在這裡
往返島嶼南北
在暴雨中撐著堅固的傘
穿起厚實溫暖的羽絨衣
每天固定在洗完澡後按下除濕機
走進冰凍的十二月
用紫色手指順好頭髮
張開龜裂嘴唇
吃下這城市的日落
有些帶著霧霾
有些清澈
有些跟我的手指一般綻開丁香
我都一一
吞下
像餓了很久的雛鳥那樣
而如今我也咽過風
啜飲過雨
在夕陽落下時
他們都被烹成細膩的茶

評審評述:
以服飾、雨傘與套房為喻,所有的「我沒有⋯⋯過」都是作者自身的想望所投射之處,天氣如何折磨每一個人讓人成長,又何嘗不是「成長」本身所能夠給予我們的一切?變得堅固、努力成為溫暖的人,並且勇敢地「張開龜裂嘴唇/吃下這城市的日落」,成年的洗禮正好就像作者所言「我都一一/吞下/像餓了很久的雛鳥那樣」。反倒是結尾的「故作」成熟突然就把一切惶惑收掉了,轉折有些快,可以再斟酌壹些。

2025年紅樓詩社第十屆拾佰仟萬出版贊助計畫決審會議紀錄(下半場)

  社團法人臺北市紅樓詩社 2025 年第十屆拾佰仟萬出版贊助計畫決審會議紀錄 (下半場)    _________ 中場休息結束 ____________   ( 下半場)   盛浩偉:那綜合討論會怎麼討論? 劉千惠:如果大家意見分散的話會互相拉票,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