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0月11日 星期三

【詩三百5月選詩:騎腳踏車的世界】

騎腳踏車的世界

◎游可嘉

我

從那陡峭的坡上下

握緊把手做足準備

腳自信地踏上踏板

一踩

細細的輪子向前滾動

我的身體也隨之傾斜

風輕輕吹過我的臉頰

很享受

輪子喀撘喀撘的

很是悅耳

我的雙腳離開踏板

任由輪子在斜坡上轉動

只想享受這幾秒的速度

我抬頭望天

彷彿只剩下我與大自然但

我聽見與大自然不同的聲音是

年輕夫妻推著他們可愛的孩子

從那草叢中慢慢出現在我眼前

我還來不及

心裡震了一下

手偏了個方向

我

在巨大的溝裡

我

聞到石頭與泥土的味道

我

身體與腳踏車糾纏一起

使勁力氣睜開眼

他們緩緩的繼續走過

沒有一點問候

一個個疑惑的眼神掠過我

我不知道此刻的心怎麼如此

沉重

提起身子

拉起車子

從巨大的溝裡爬出

看見的世界

明明這麼美麗

為什麼

人卻是黑白的


評審講評:

這首作品講述了主角的遭遇,並且由於劇情構作的巧妙(又或者若是根據實際發生的事情,那麼該巧妙也就顯得很自然),變成了一篇帶有拉布雷(François Rabelais, 1483-1553)的著作《La vie de Gargantua et de Pantagruel》(嘎岡吐阿和胖大格魯埃的一生)風味的故事。另一方面,也可以說作者用文字敘述構作了數格的幽默漫畫(caricature)。

為了呈現出最後教人兩手一攤的結局,前面鋪陳中帶有誇飾意味但仍須保持自然以免預先破哏的形容詞與動詞就很重要。「細細」「輕輕」「悅耳」「享受」,這些詞彙很恰當地被一組角色:「年輕」夫妻和「可愛」的孩子給收攏起來,準備製造轉折。事件發生得如此迅速,作者略過了跌出去的詳細過程,而是很快地在下個分鏡中就已「在巨大的溝裡」。這樣的寫作策略,乃是在維持那組「慢慢出現」的年輕夫妻和可愛孩子的動態,他們「緩緩」的繼續走過,並且以「一個個疑惑的眼神掠過我」。「掠」這個詞使用得恰到好處,使得那個小家庭從頭到尾都維持在一種自足的一致性中,而得以反襯主角從「輕快」到「沈重」,在「美麗」當中徒顯「黑白」的劇烈轉折。

本作品中另一個精彩的地方是配角出現的方式:他們首先以隱蔽的聲音,而非以稀薄的身影出現:「我抬頭望天/彷彿只剩下我與大自然但/我聽見與大自然不同的聲音」,在抬頭望天的時刻,視覺此時並不在交通的行進中發揮監視的功能,而是由聽覺勝任此事。大自然的諸多(未必嘈雜的)聲音中間,胞出(budding)了一個並不十分突出的異聲,雖是異聲,偏又是年輕的夫妻和可愛的孩子。這組對比,展現出一樁事件對於發生意外者呈現的「有異」,以及對於旁觀者呈現的「無異」(疑惑的眼神只是點綴)。這個作品在這裡埋藏了所謂「意外」的可怕之處:在無異中的人,無法察覺自己成為在有異中的人眼裡的「異」。雙方的絕對隔閡(或者刻意去維持那隔閡狀態),正是在現實生活中所有意外肇事的爭辯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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